寧風致是在半個時辰後到的太子府。
請他來的理由仍是雪夜近日身體欠佳,太子府有幾件事需要商議,因此他進書房時並未覺得有什麼異常,直到房門在身後合上,坐在書案後的雪清河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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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金光從千仞雪身上散開,屬於雪清河的眉眼一點點褪去,束起的長髮也重新化作耀眼金色。等所有偽裝徹底消失,坐在原處的已經是寧風致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子。
寧風致停在門口,許久沒有開口。
千仞雪也沒有催促,只起身向他認真行了一禮:「老師。」
這一聲落下,寧風致眼裡的震動反而更深了幾分。
「雪清河呢?」
「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書房裡只剩窗外淅瀝的雨聲。寧風致看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臉,那些年親手教過的政務、一起談過的朝局,還有一次次坐在自己面前認真聽他說話的學生,都在這一刻重新有了另一種解釋。
「那我這些年教的,到底是誰?」
千仞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老師教我的東西,我沒有一樣當成假的。」
寧風致沉默了很久,最後才緩緩走到桌邊:「所以今晚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今晚我要進宮。」
寧風致眼中的複雜迅速沉下去,變成了真正屬於一宗之主的冷靜:「你想讓七寶琉璃宗幫你?」
「我只希望今晚七寶琉璃宗不要進宮。」
「如果我拒絕呢?」
千仞雪拿起桌邊的太子印,平靜地放到兩人之間:「老師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攔您,也不會因為今晚的事動七寶琉璃宗。」
寧風致看了一眼那枚自己親眼見證雪清河接下的太子印,卻沒有立刻表態,只又問了一句:「如果今晚你輸了呢?」
「七寶琉璃宗從未參與。」
寧風致重新看向她。
千仞雪語氣依舊平靜:「宮變之後再告訴您真相,那是在利用老師。現在告訴您,是因為您有資格自己選。」
寧風致站了很久,最後沒有碰那枚太子印,只轉身朝門口走去。推門之前,他腳步略停:「今晚,七寶琉璃宗閉門。天亮以後,我再看你到底做成了什麼。」
房門重新合上,陸淵才從側室出來。千仞雪已經恢復雪清河的模樣,只是桌上那枚太子印依舊沒有收回去。
「比我想得順。」
「老師只是答應不進宮,不代表接受我的身份。」
「今晚夠了。」
陸淵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轉身離開了書房。獨孤博那邊甚至沒有再花多少時間,老人接到訊息後親自到了太子府外,聽完陸淵只要他今晚別進皇城,碧綠眼眸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老夫欠你的人情,只夠一次。」
「一次就夠。」
「老夫欠的是你,不是武魂殿。」
陸淵點了點頭:「我知道。」
獨孤博沒再多說,轉身便走進雨幕,只留下一句:「那今晚老夫喝酒。明日你們成不成,都別再拿這份人情來找我。」
兩件最麻煩的事處理完,陸淵剛準備出府,身後便再次傳來腳步聲。
千仞雪已經換上太子禮服,金髮重新藏進雪清河的偽裝里,只是走到近前以後,她沒有立即說起宮裡的安排,而是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武魂殿那邊未必只會送信。」
陸淵看向她:「會來人?」
「既然他們還想讓我繼續等,就不會只看著我違令。」
陸淵聽明白了:「真來了怎麼辦?」
千仞雪沒有回答,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將人往下一拉。
唇上的觸感很輕,不過一瞬便分開。
她卻沒有立即退遠,只鬆開攥著衣襟的手,聲音也比平日低了些:「潛伏不用等二十年。」
陸淵看著她。
千仞雪眼裡的笑意很淡:「有些事也一樣。」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陸淵才笑道:「那我儘量早點回來。」
「回來以後再說。」
沒有更多告別。
片刻之後,太子車駕從正門駛出,雪清河以天斗太子的身份堂堂正正進入皇宮。守門騎士依舊照常行禮,沒有人覺得今夜與往日有什麼不同,直到車駕徹底駛入宮牆,幾道早已準備好的調令才同時送往各處。
屬於戈龍一系的人開始接手第一道宮門,原本值守的騎士則在沒有驚動外界的情況下被逐步換下。
與此同時,皇城東郊的直屬騎士營已經點起火把。雪夜的手令剛送入營中,數百名騎士便迅速披甲上馬,由統領帶隊直奔皇城。
隊伍沿官道疾馳,卻在第一處石橋前同時慢了下來。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濕漉漉的官道盡頭只有一道身影立在橋中央。歸墟槍垂在陸淵身側,槍鋒上的冰藍與暗紅紋路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為首統領顯然認識他,勒住韁繩後沉聲道:「陸淵,讓路。」
「今晚不行。」
「這是陛下直屬騎士,你知道自己攔的是什麼?」
陸淵目光越過他,看了一眼後方已經列陣的騎士,隨後才將歸墟槍緩緩橫到身前:「知道,所以我才站在這裡。」
騎士陣後很快傳來一道蒼老聲音:「年輕人有膽子是好事,可膽子太大,容易沒命。」
人群向兩側讓開,一名灰衣老人從後方走出。魂環隨著他的腳步接連升起,直到第八枚魂環出現,整座石橋周圍的空氣都像沉了幾分。
陸淵握槍的手沒有絲毫鬆動,歸墟槍低鳴一聲,六枚魂環也從腳下緩緩升起。
灰衣老人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很快又重新歸於平靜:「這個年紀走到六環,確實難得,可惜今晚站錯了地方。」
「地方沒錯。」
陸淵槍鋒微抬:「我也沒準備打贏你們所有人,只要你們今晚進不了宮就夠了。」
老人不再多言,腳下一枚黑色魂環亮起,雄渾魂力頃刻壓滿整座石橋。
陸淵第一槍正面迎上,兩股力量剛一碰撞,他整個人便向後滑出數丈,槍尾擦過濕透的石面,帶起一串刺眼火星。灰衣老人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魂力再次壓來,陸淵卻在第二次碰撞前改變槍路,只讓歸墟槍沿著對方魂力最盛的位置輕輕一觸便立刻撤開。
老人顯然沒有把這一槍放在心上,另一枚魂環隨之亮起,準備直接越過石橋。
第二槍隨即到了,槍鋒落點與先前完全不同,兩儀紋路卻在接觸魂力的一刻同時亮起。老人剛剛催起的魂力像是被一股無形力量猛地扯回,經脈中的前後兩股魂力驟然撞在一起,已經亮起的魂環竟在半途暗了一瞬。
魂環暗下的剎那,陸淵沒有追擊,而是反手一槍重重砸向石橋邊緣,沉重槍勢與震勁同時灌入橋體。本就經歷多年風雨的石橋頓時裂開一道長縫,大片碎石連同欄杆一起墜入下方河流,後方騎士不得不同時收住戰馬。
灰衣老人重新壓穩體內魂力,再看向陸淵時,眼神里已經沒有半點輕視。
「剛才是什麼?」
陸淵重新站到裂開的橋面之前,歸墟槍橫在身側:「想知道,再試一次。」
同一時間,雪清河已經走到雪夜寢殿之外。
守在這裡的幾名魂師顯然察覺到了宮內換防,剛想上前詢問,戈龍安排的人便從另一側接過宮門。雪清河沒有停下腳步,寢殿大門也在她面前緩緩開啟。
雪夜今晚沒有睡,老人臉色比數日前更加蒼白,卻仍靠在床頭保持著清醒。看見太子獨自進來,他眉頭微微皺起:「清河?」
房門在身後合攏,淡金光芒隨之亮起。
雪清河的面容緩緩消失,金色長髮從肩後落下,六翼天使的輪廓也在寢殿內一點點鋪開。
雪夜看著面前完全陌生的女子,許久才開口:「你不是清河。」
「我當然不是。」
千仞雪站在原地,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可這些年替你處理皇家學院、皇室產業、邊境糧道,還有坐在太子府里批那些文書的人,一直都是我。」
幾乎就在這一刻,遠在皇城之外的陸淵眼前,灰光驟然劇烈震動。
【千仞雪】
【命運節點:宮變】
新的字跡第一次浮現在下方。
【原定結果:失敗】
陸淵目光微沉。石橋另一側的灰衣老人已經重新提起魂力,可他還沒有出手,身後的樹林裡便多出了幾道並不屬於皇室騎士的氣息。
數名黑衣魂師從雨後的林間走出,為首之人腰間懸著武魂殿令牌。陸淵只看了一眼,便想起千仞雪出府前的提醒。
為首魂師停在不遠處:「教皇殿密令。少主提前發動天斗計劃,立即停止行動,等候新的命令。」
陸淵看了一眼遠處皇城,又回頭看向他。
「她已經進去了。」
「那就請少主出來。」
陸淵握著歸墟槍的手一點點收緊,冰藍與暗紅兩道紋路也隨之重新亮起。
「現在讓她出來?」他轉過身,徹底擋在皇城與來人之間。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