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箋送到陸淵手裡時,天色已經擦黑。
與二皇子一同回城的人,是帝國元帥戈龍。
北境幾處駐軍近日正值換防,原本還能繼續維持半個月的糧道卻突然出了問題。戈龍帶著第一封軍報提前返回天斗,二皇子得到訊息後親自迎到城外,隨後一路陪著進了皇宮。
訊息傳入大皇子府不久,宮裡的傳召也到了。
雪清河趕到御書房時,裡面已經坐著幾個人。雪夜居於上首,寧風致坐在左側,戈龍顯然剛從北境回來不久,身上的甲衣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深色大氅。
二皇子站在另一側,見她進門,主動往旁邊讓了半步。
雪清河行禮後,雪夜沒有繞彎,直接讓內侍將案上的地圖鋪開:「北境三營正在換防,其中一營的糧草出了問題。原來的糧道被山洪沖斷,如今還能走的只剩這兩條,你們都看看。」
地圖上的兩條線路一近一遠。
近路穿過兩處貴族領地,可以少走四日;遠路繞過大片丘陵,沿途卻大多是帝國直屬的驛站和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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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看過地圖,又仔細問了戈龍第一封軍報里的情況,這才開口:「兒臣選近路。軍報上寫得很清楚,這條路過去一直在用,如今前線正在換防,糧草每多拖一日都可能出問題,既然能省四日,沒有捨近求遠的道理。」
雪夜沒有評價,只看向雪清河:「你呢?」
雪清河站在地圖前看了片刻,手指最終落在那條更遠的路上:「兒臣選這裡。」
二皇子皺起眉:「多走四日,若換防因此耽擱呢?」
「近路確實短,但這兩家的情況不對。」
雪清河點了點地圖上的兩處領地:「去年兩家為了道路稅和糧倉呼叫爭過幾次,今年春天徵用馬匹時又鬧到了皇室產業署。真讓幾百輛糧車從這裡過去,誰出車、誰開倉、出了損耗算在哪一邊,都得重新扯一遍。」
她收回手:「近路快的是馬,不一定是糧。」
戈龍一直沒有插話,聽到這裡才抬起眼:「殿下可知道,繞遠至少多花四日?」
「知道。」
「若判斷錯了?」
雪清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便由我承擔。」
二皇子剛要再說,雪夜已經抬手將他攔下,轉而問戈龍:「第二封急報還沒到?」
戈龍眉頭隨之皺起:「昨日午後便已經發出,按腳程,今晚之前應該到了。」
雪清河聽見這句話,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瞬,隨後叫來身邊親信,低聲吩咐了一句:「去西驛問問,北境第二封急報到哪了。」
親信很快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鐘,訊息便從皇家西驛傳了回來。
第二封急報沒有到。
上一處驛站卻已經確認,送信隊伍按時出發,中途沒有更換路線。
訊息傳回大皇子府時,陸淵眼前那層熟悉的灰光也在同一時間浮現。
【千仞雪】
【命運節點:儲位】
【命運異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起身便往外走。
皇家西驛距離大皇子府不遠。
陸淵趕到時,院中已經亂了起來。一匹渾身是汗的軍馬剛衝進大門,馬背上計程車卒幾乎是滾落下來的,左臂還插著半截斷箭。
幾名驛卒連忙上前扶住。
那人只喘了兩口氣,便急聲道:「黑松坡遇伏,軍報被搶了!我帶人突圍回來求援,他們拿到銅筒以後往西側舊道撤了。」
陸淵直接問:「幾個人?」
「四個,領頭那個很強。」
「走了多久?」
「不到兩刻鐘。」
陸淵沒有再問,轉身從驛站牽了一匹快馬,定海槍也隨之落入掌中。
「我先追,你們讓皇家騎士隨後跟上。」
黑松坡距離天斗城不算遠。
陸淵沿著舊道追出十餘里,很快便在林間找到一串雜亂的馬蹄印。繼續往前不久,夜色中已經能聽見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
前方共有四騎。
最後一人回頭發現追兵,很快勒馬轉身,拔刀迎了上來。
陸淵根本沒有減速,雙方錯身的剎那,定海槍猛然砸下,對方連人帶馬被逼得橫移出去。他藉著這個空隙繼續向前,連頭都沒有回。
他的目標只有前面那隻裝著軍報的銅筒。
最前方的黑衣人顯然也發現了他,一勒韁繩翻身落地,五枚魂環隨之在林間升起,另外兩人則護著銅筒繼續往前。
陸淵看了一眼逐漸拉遠的馬影,提槍便沖。
長刀迎面斬落,厚重的魂力壓得他雙臂猛地一沉,腳下泥土也隨之裂開。陸淵順勢將定海槍向側面一盪,槍尾貼地掃過,逼得對方挪開半步,自己則從那道空隙里硬生生沖了過去。
「找死!」
身後的黑衣人立即追上。
刀光再次從背後落下,陸淵強行轉身橫槍,整個人被震得滑出數米,肩側也被刀鋒撕開一道血口,可前方兩匹馬已經越跑越遠,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上一眼,穩住身體便再次追了出去。
黑衣人第三次逼近時,陸淵沒有繼續正面硬碰。兩人交錯的一瞬,定海槍從對方手臂外側擦過,只留下一道不深的傷口,可等那人再次踏步追擊時,動作卻毫無徵兆地慢了半拍。
陸淵等的就是這一瞬,腳下猛然加速,貼著他的刀鋒從側面沖了過去。
身後很快傳來壓著怒意的聲音:「你以為拿到軍報就回得去?」
陸淵沒有回答。
前方兩匹馬已經分開,帶著銅筒的人獨自轉入一條窄道,另一人停下來準備接應。
陸淵速度不減,定海槍在奔跑中驟然脫手,槍影擦過夜色,直接釘入前方路面。
受驚的馬匹猛地揚起前蹄,那名黑衣人只能翻身落地。等他重新抓緊銅筒準備往林中鑽時,陸淵已經趕到了身後。
兩人近身只過了一招,陸淵硬挨對方一掌,藉著身體前沖的力量撞進近處,右手直接扣住銅筒。對方死死不肯鬆手,身後的五環魂師也已經追近。
陸淵卻在這時忽然撒手。
那人猝不及防地向後踉蹌半步,定海槍已經被他重新拔起,槍尾隨即狠狠砸中手腕。銅筒應聲脫手,陸淵探手將其抓住,身後的刀光也恰在這一刻追到了背後。
他來不及完全躲開,只能轉身以槍桿硬接,整個人被震得撞上路旁老樹,喉間隨之湧上一陣腥甜。
五環魂師提刀逼近:「交出來。」
陸淵扶著樹重新站穩,將銅筒收入懷中,遠處也在這時傳來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黑衣人顯然也聽見了。
陸淵重新握緊定海槍:「還打嗎?」
兩人隔著數丈對視片刻。黑衣人最終沒有再動,只抬手招了一下,剩下幾人便迅速退入林間。
皇家騎士趕到以後,他將懷裡的銅筒直接交給領隊:「馬上送進宮,封蠟沒開。」
第二封急報進入御書房時,已經接近亥時。
銅筒送到御前時封蠟依舊完整,雪夜拆開軍報,只看了幾行,神色便慢慢沉了下來,隨後將紙頁遞給戈龍。
軍報寫得很清楚,近路已經出了問題。兩個貴族領地因為糧車徵調互相推諉,其中一處甚至臨時封了主道,原定的糧草運輸至少要延誤五日。
反倒是雪清河選擇的遠路,沿途直屬驛站已經全部回函,車馬和糧倉隨時可以調動。
二皇子看完軍報以後,許久沒有說話。
戈龍將紙頁重新放回桌上,再看向雪清河時,目光已經與先前不同:「殿下方才說,若判斷錯了,由你承擔。」
「是。」
「如今判斷對了呢?」
雪清河神色沒有多少變化:「對了,也只是把該送到邊軍手裡的糧送過去。這件事本就該有人負責。」
戈龍看了她片刻,沒有再問,轉身面向雪夜,鄭重行了一禮:「陛下若問臣儲君人選,臣選大皇子。」
御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昨日寧風致才在滿朝文武面前說過「大皇子可」,今日被二皇子一路陪著帶進皇宮的戈龍,又親口給出了自己的選擇。
二皇子的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有再爭辯,沉默許久後只躬身行禮:「兒臣無話可說。」
雪夜看著面前兩個兒子,沒有在今晚宣布結果,只讓內侍收起地圖。
「都回去吧。」
深夜,雪清河回到大皇子府時,陸淵已在側院裡等候。肩上的傷重新包過,袖口卻還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雪清河進門後看了他一眼,將剛抄下來的軍報放到桌上:「戈龍選了我。」
陸淵拿起來掃過一遍:「那封信沒白搶。」
雪清河的視線落在他肩上:「攔你的人很強?」
「比我強不少。」
她沒有繼續問戰鬥經過,只看著那層滲出些許血色的傷布:「下次別這麼拼。」
陸淵還沒回答,眼前的灰光已經再次亮起。
【千仞雪】
【命運節點:儲位】
下方的字跡緩緩變化。
【命運偏移:臨界】
院外也在同一時間傳來了腳步聲,宮中的內侍帶著旨意而來。
「三日後,陛下祭告皇室先祖。」
內侍展開旨意最後一段,聲音清晰地落進院中。
「大皇子雪清河,隨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