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寒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太陽內部小心翼翼地撕開一道縫隙，小腦袋偷偷探了出來。
她甚至沒敢一下子把整個腦袋都伸出去。
先露出一點額頭。
停頓片刻。
再慢慢露出一雙眼睛。
最後才是半張白嫩嫩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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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剛才還是橫亘星空、讓整個世界都不敢直視的太陽神性。
此刻這顆小腦袋探出來以後，卻莫名有一種兔子鑽出窩以後，小心確認外面究竟有沒有老鷹的感覺。
千羽寒就這麼縮在太陽裡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星空。
左邊。
沒有。
右邊。
也沒有。
她猶豫一下，又偷偷向混沌之外瞄了一眼。
那層原本將整個世界包裹起來的世界薄膜已經徹底消失。
而那一道曾經橫跨混沌、僅僅只是出現，就讓她殘存記憶瘋狂報警的恐怖身影，同樣已經不見。
千羽寒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才剛松到一半，腦子裡那些破破爛爛的記憶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自己往外冒。
她剛剛誕生出來的意識，並不是一張完全乾淨的白紙。
天使之神留下的神性。
破滅之龍留下的殘骸。
千羽寒一次又一次揹負整個人類文明走向絕境的執念。
億萬生靈死前，對於光明、對於太陽、對於神明最後的祈求。
還有破滅之龍那種恨不得把所有諸神全部拖下來一起死的暴虐與瘋狂。
兩種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彼此矛盾的東西，此刻全部被硬生生塞進了她的腦子裡。
一邊是——
救他們。再救一次。無論多少次都要重新站起來。
只要後面還有一個人活著，自己便不能倒。
另一邊則簡單粗暴得多。
殺。全殺了。諸神該死。命運該死。
千羽寒：「……」
剛剛出生的少女，腦袋差點直接宕機。
更要命的是，世界內部還有數不清的聲音，順著太陽與眾生之間那種已經無法徹底斬斷的聯絡，斷斷續續鑽進她的腦海。
「偉大的太陽……」
「天使之神……」
「求您不要離開……」
「把太陽收起來吧……」
「讓黑夜回來……」
「不能再繼續了……」
「不要驚動祂……」
「千萬不要讓創世之神再次醒來……」
「這個紀元已經承受不起下一次神醒……」
還有人只是單純跪拜。
什麼都不求。
只是不停地哭。
有老人，有孩子，有士兵，也有那些曾經親眼經歷過永夜，又親眼看見太陽重新升起的人。
他們的祈禱並不整齊，甚至完全彼此矛盾。
有人祈求太陽永遠不要熄滅，有人卻希望她趕緊把力量收起來。
最好重新安靜下來，千萬不要因為動靜太大，把真正不能醒來的那個東西吵醒。
給千羽寒整得更加莫名其妙。
「什麼呀……你們到底是讓我亮，還是不讓我亮呀……」
她很委屈。
剛出生就要面對這種根本理解不了的複雜情況。
然後，隨著那些殘破的記憶進一步被梳理，她終於漸漸明白，這些人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終焉之龍。
創世之神。
第九紀元。
第十紀元。
永夜。
存在被抹除。
她腦海中首先閃過的，就是那條遮天蔽日的銀白巨龍。
七元素在她身邊如同最卑微的奴僕一樣臣服。
大陸崩裂。
洪水滔天。
雷霆覆蓋蒼穹。
整個世界都曾經在她一念之間進入末日。
千羽寒的小臉「刷」地一下白了。
「嗚哇……」
少女終於繃不住了，猛地把剛剛探出去的腦袋重新縮回太陽。
六翼「啪」的一下全部包緊。
整個人直接蜷縮成一團。
「太可怕了哇！」
她越縮越深。
「我為什麼一出生就要知道這些東西呀！」
別人剛剛誕生出來的新意識，最多也就是茫然地認識世界。
她倒好。
剛出生就在腦子裡被迫迴圈播放《世界毀滅實錄》《終焉之龍滅世紀錄》《創世神睡醒以後大家怎麼一起死》。
尤其殘存記憶裡面，還有過去的千羽寒親自跟這兩個怪物正面接觸的畫面。
她居然敢拿劍指著終焉之龍。
還打過。
不止一次。
最離譜的是，她甚至曾經把創世神當成人質。
拿劍架在對方脖子附近，威脅終焉之龍撤軍。
現在重新看到那段記憶，千羽寒整個小姑娘都傻了。
「她怎麼敢的呀……」
「不是。」
「我以前這麼勇的嗎？」
「不對不對不對。」
她趕緊抱住自己的腦袋，一個勁搖頭。
「那不是我！絕對不是我！」
下一刻，她又看見了破滅之龍殘留下來的記憶。
比千羽寒還癲。
殺諸神。
毀滅一切。
寧願拖著整個世界一起同歸於盡，也不願意再接受任何所謂的命運。
小姑娘哭得更大聲了。
「我也不要當破滅之龍！」
「一個敢跟終焉之龍打，一個想把諸神一起殺了。」
「你們兩個都瘋了吧！」
她一邊哭，一邊繼續往太陽最深處縮。
「下一次創世之神甦醒，終焉之龍再回來，她們肯定第一時間就要找我算帳。」
「可我什麼都沒幹啊！」
越想，越覺得自己未來一片灰暗。
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我不要叫千羽寒了！」
小姑娘頓時覺得自己簡直聰明絕頂。
既然終焉之龍和創世神認識的是千羽寒。
破滅之龍惹出來的麻煩，也屬於破滅之龍。
那隻要自己不叫這兩個名字——
不就完了？
邏輯閉環。
完美。
連她自己都找不到任何漏洞。
「以後我叫千曦！曦就是太陽剛剛升起來的光。我是新生的，跟以前那兩個傢伙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越說越有底氣，甚至重新從六翼裡面鑽出一點腦袋。
「千羽寒拿劍砍終焉之龍，跟千曦有什麼關係？破滅之龍想殺諸神，跟千曦又有什麼關係？」
「有本事你們找她們去呀。」
「嗯，以後我就是千曦。誰問都是。」
她甚至在心裡十分認真地對著根本不在場的古月娜補了一句。
「終焉之龍，你以後不要來打我。真的。你以前挨的打不是我打的。創世神也是。我很乖的。」
然後，她才重新從太陽內部探出腦袋，望向已經沒有世界薄膜阻隔的無垠星空。
那道混沌之外的身影真的不見了。
千曦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