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從老舊模擬磁帶里扒出來的女聲剛落,陸懷遠手腕一抖,整部衛星手機脫手砸在賓利加厚羊毛腳墊上,彈了兩下。
車廂里死一樣寂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前排助理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剛想彎腰去撿,陸懷遠猛地抬手制止。他胸口劇烈起伏,金絲鏡片後那雙原本算計深沉的眼睛,此刻瞳孔縮成了針尖大。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用那隻滿是燒傷疤痕的左手死死按住膝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停車。」
豪車在高速匝道口急剎。陸懷遠沒去撿手機,反手從公文包夾層摸出一個密封的紫檀木扁盒,盒角銅包邊被磨得鋥亮。他指尖發顫地撫平盒蓋上深深淺淺的劃痕,嗓音干啞得像生吞了一把粗砂:「去霍家老宅。把這份賀禮……今晚八點前,走沈氏公開收件通道送進去。」
……
夜色籠罩,西郊老宅正廳燈火通明。
大跨院的穿堂風裡夾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算盤珠子清脆的噼啪聲與便攜驗鈔機極微弱的嗡鳴。
正廳正中央擺了六張拼起來的紫檀長條案,許躍挽著白襯衫袖口,領口解開兩顆扣子,帶著四名資深註冊會計師、兩位故宮退下來的古玩鑑定泰斗,正在逐箱拆封登帳。
地上堆著的特製防震箱與紅木雕花提盒,密密麻麻排到了廊柱底下。
從午後兩點一直拆到掌燈時分,帳冊換了整整三本。
禮單厚得像兩塊大青磚。全球排名前列的超級航運托拉斯送的是離岸永久免稅倉權證;幾家核心國企送的是按比例縮小的純金重工龍門吊擺件與百歲長命鎖;各大科研院所送的則是極其嚴謹的珍本航海圖與海洋生物標本群。每一件禮品背後,都咬著千絲萬縷的政商人脈,總估值早跨過了九位數大關。
沈歲晚換了套藕粉色軟綢家居服,踩著軟底繡花鞋坐在貴妃榻上,膝蓋上搭著薄絨毯,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漫不經心地核對禮冊名錄。
世家名門送禮極有分寸感。
翻到顧家那一頁,沈歲晚忍不住彎起唇角。
顧霆深那二貨送的不是什麼俗不可耐的金磚瑪瑙,而是他個人名下全資控股、剛在內環核心區落成的一座頂奢國際雙語森林幼兒園的全部產權與永久免租協議。上面大喇喇蓋著公證處大印,備註欄還用狗爬字手寫了一行:【給乾兒子乾女兒留的學區房,誰敢收學費老子拆了他家承重牆】。
而楚雁送的則截然不同。
一隻巴掌大的軍綠色防爆鋁盒,裡面靜靜躺著一對純銀打造的長命鎖。沒有多餘的鏤空花紋,只在鎖心正中,工工整整鑲嵌著兩枚從特管局一級榮譽勳章上退役下來的純鈦合金微雕徽記,分量沉甸甸的,帶著鐵血護佑的硬氣。
「顧二這算盤打得挺響,把承安和念辭圈進他的地盤,以後念辭在幼兒園扯小朋友辮子,他這校長八成還得遞剪刀。」沈歲晚失笑,順手在名冊上勾了個紅圈。
「沈總,您……您來看一下這個。」
許躍的聲音冷不丁從長案最末端傳來,腳步有些發虛。
兩名負責開箱的技術人員退到兩步開外,手裡的金屬探測儀剛從一個極其樸素的紫檀扁盒上移開,綠燈常亮,無爆炸物,無生化殘留。
滿屋子算盤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釘死在那個盒子上。
沒有華麗的絲帶,更沒有外洋財團慣用的金箔封簽。落款處只有四個字:【陸懷遠敬】。
沈歲晚掀開薄毯,踩上軟底鞋走過去。
「咔噠。」
黃銅鎖扣被許躍用無菌鑷子挑開,盒蓋向後仰去。
沒有預想中的商業合作協議,沒有離岸信託支票,甚至沒有半張帶字的公函。
鋪著暗黃色陳年天鵝絨的內襯上,靜靜躺著厚厚一沓泛黃髮脆的方格信紙,紙頁邊緣甚至帶著當年實驗室特有的硫酸紙壓痕。正上方用淡藍色原子筆工整寫著一行大字:《三千米深海聲吶陣列都卜勒頻移修正矩陣——林清辭,草稿留存》。
字跡清雋挺拔,力透紙背,沈歲晚的目光幾乎在瞬間被死死拽住。
那是母親的手稿原件。三十年前林清辭在沿海遭遇第一次風浪前,失蹤在科研所地下檔案庫里的原始資料。
而在手稿正上方,壓著一隻純手工雕刻的高透水晶海豚音樂盒。海豚背部刻著極小的兩個拼音縮寫:「SW」。
沈歲晚三歲生日那天,母親出海前隨口承諾過要帶她去海洋館看海豚,後來任務緊急,這句承諾成了母女之間未竟的遺憾。
三十年過去,陸懷遠把手稿和這個遲到了三十年的玩具,完好無損地打包送了回來。
全場鴉雀無聲。
這一手「情懷牌」打得簡直誅心。
把失傳數十年的核心手稿當百日禮奉還,既在業界坐實了自己「尊師重道」的大弟子名分,又堂而皇之地在沈歲晚心頭最柔軟的舊傷疤上狠狠插了一刀。明天百日宴上,只要陸懷遠當眾提及這份手稿,沈歲晚收與不收,都會陷入道德和輿論的巨大被動。
「呵,十五年前從極地捲走東西的時候手腳挺麻利,現在倒扮起送寶童子來了。」
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霍硯修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半杯給沈歲晚溫好的百合杏仁露。男人穿著極隨意的黑色衛衣,長腿幾步邁到案前,連手套都沒戴,直接伸手從盒子裡拎起那沓手稿,漫不經心地隨手翻了兩頁。
紙頁在男人修長指間發出脆弱的沙沙聲。
「矩陣後半部分的流體熱力學推導被人為撕掉了三頁,留在上面的全是三十年前早就被學界證偽的基礎演算法。」
霍硯修冷笑一聲,把手稿扔回盒子裡,隨手端起銀耳露遞到沈歲晚唇邊:「老狐狸算盤珠子都崩到南極洲了。把廢稿當祖傳秘寶送回來,既給自己立了貞節牌坊,又想借著全城名流在場,逼你承認他是這項技術的合法共有人。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美得他冒泡。」
沈歲晚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溫熱的甜湯,清甜潤喉,眼底翻湧的微瀾在這一瞬平復得乾乾淨淨。
她放下瓷勺,指尖在那個水晶海豚光滑的背脊上輕輕划過,隨即利落地「啪」一聲合上了沉重的紫檀盒蓋。
「他想用情懷當敲門磚,那是他打錯了算盤。」
沈歲晚抬眸看向許躍,眉峰微挑,聲線清冷從容:「許躍,把這份手稿連夜送進高畫質工業掃描器,做完高敏無損歸檔後,直接轉交沈氏智慧財產權部。」
「沈總的意思是……?」許躍一愣。
「明天宴會開場前,把掃描件投在大螢幕上,附帶清辭基金會的開源宣告。」沈歲晚眼神澄澈篤定,毫無半點留戀,「既然師兄千里迢迢送了這禮,明天我就在陽光底下把所有資料免費公之於眾。想拿我母親的舊帳壟斷亞太深海市場?我讓他連這一頁廢紙的版權費都收不回去。」
霍硯修垂眸看著身側殺伐決斷的女人,眼底浮起濃得化不開的激賞與霸道,長臂一伸攬過她的腰肢:「有沈總兜底,看來明天用不著我掀桌子了。」
「你少給我惹事,明天老老實實帶孩子。」沈歲晚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剛要轉身回房,偏廳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微弱的異響。
「嗚——汪!」
原本臥在嬰兒房門外地毯上的兩隻大金毛,突然毫無徵兆地站起身,喉嚨里壓著極其警惕的嗚咽聲。
初一全身的金毛根根豎起,碩大的狗頭死死對準了老宅後跨院那堵百年青磚照壁。
霍硯修臉色驟冷,單手將沈歲晚護在身後,身形一晃便閃到了遊廊拐角處。
夜風拂過庭院,老照壁底下那尊用來鎮宅的漢白玉石貔貅底座旁,不知何時,竟被塞進了一截被燒得焦黑的潛艇耐壓耐蝕特種鋼纜。
鋼纜斷口處,用極細的高溫烙鐵,歪歪扭扭刻著一道帶著血跡的極小指紋,以及一行剛凝固不久的血字:
【救我……我是林清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