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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體檢

  變調音訊里的最後一絲尾音被電流聲徹底吞噬,地下室那台老舊機櫃的指示燈閃了兩下,重歸死寂。

  「不是死於海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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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歲晚站在原地,盯著那串漸漸淡出螢幕的雷達航跡,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十五年過去,這幫人翻來覆去還是那一套,只要在商業談判桌上占不到便宜,就想著用她母親的死因當炸藥包。

  霍硯修走上前,乾脆利落地直接拔掉了機櫃的物理外接天線。

  「直升機剛擦過西郊外圍就被空管雷達鎖定了,老顧手底下的人已經升空伴飛,連只蒼蠅都落不到後山陵園裡。」霍硯修牽過她的手,指尖溫熱有力,「詐術而已。他手裡要是真有實錘,當年何必當縮頭烏龜?睡覺,天塌下來也得等明天兩個小的打完疫苗再說。」

  沈歲晚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

  確實,眼下這世道,天大地大,大不過兒女該打的第二針百白破和B肝加強。

  翌日清晨,薄霧剛被初升的暖陽曬散。

  按老規矩,霍氏名下的私人醫療班底恨不得把半個重症監護室連同無菌層流艙全搬進老宅後跨院。

  但沈歲晚在這件事上寸步不讓。

  「成天關在無菌罩子裡養不出好體格。公立醫院建檔、按時打針、按時做生長測評,別人家小孩怎麼長大,他們就怎麼長。」

  沈歲晚一邊系著運動鞋鞋帶,一邊駁回了私人醫療組的進駐申請。霍大總裁拗不過她,只能妥協,私下卻給許躍下了死命令:撤掉所有黑西裝保鏢,換八名懂急救的便衣特勤提前兩小時進駐醫院外圍,絕對不準擾民,但必須保證綠色應急通道隨時能用。

  八點半,市第一婦幼保健院兒保科大廳人頭攢動。

  掛號叫號的電子合成音、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聲、還有家屬扯著嗓子問洗手間在哪裡的吵嚷,匯成一股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

  霍硯修今天極其罕見地穿了一身毫無辨識度的深灰連帽衛衣,下半身配著黑色工裝運動褲,原本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也散落成幾縷碎發,遮住了平日裡攝人心魄的冷冽鋒芒。

  他胸前結結實實綁著一條符合人體工學的透氣嬰兒揹帶,小承安被牢牢固定在男人寬闊硬朗的胸口,小腦袋上戴著頂純棉小鴨舌帽,正睜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打量周圍的世界。

  沈歲晚則穿了米白寬鬆針織開衫,戴著一頂鴨舌帽,推著摺疊輕便小推車,念辭舒舒服服躺在裡頭,抓著一隻矽膠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

  兩人這身行頭扔進人堆里,充其量就是一對顏值高得有點過分的小年輕夫妻,誰也聯想不到這是掌握兩座跨國商業帝國命脈的龍頭。

  候診排隊區塑膠長椅全坐滿了。

  霍硯修規規矩矩站在沈歲晚身側,後背挺得筆直,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替推車隔絕出一方不被磕碰的安靜角落。

  旁邊一位抱著大胖小子、累得滿頭大汗的大媽扭過頭,眼光毒辣地在霍硯修身上掃了兩眼,忍不住開口搭訕:「小伙子,這揹帶買得挺專業啊,腰不酸吧?」

  堂堂霍董微怔,隨即極其自然地頷首接茬:「還行,帶護腰支撐,不壓腰椎。」

  「哎喲,現在知道心疼媳婦、主動抱娃的小年輕可不多嘍!」大媽熱絡地探頭看了看承安,又瞅了瞅推車裡的念辭,嘖嘖稱奇,「龍鳳胎吧?瞧這小臉蛋長得,跟畫裡走出來的年畫娃娃似的!不過小伙子,我看你兒子肚子稍微有點鼓,平時脹氣不?我跟你講,每天洗完澡得做排氣操,順時針揉肚子,再不行弄點熱毛巾敷敷,千萬別亂餵消食藥!」

  沈歲晚在旁邊抿著嘴偷笑,本以為霍硯修會冷淡應付兩句。

  誰知男人竟然神色極其嚴謹地掏出了手機,骨節分明的手指飛快在備忘錄里打字:【熱敷腹部、順時針揉壓排氣、忌亂服藥】。

  那副如臨大敵的求學模樣,當年跟跨國財閥談判簽署千億重組協議時都沒這麼專注。

  沈歲晚心頭莫名一軟。

  「請047號,霍承安,到三號注射室。」廣播音響起。

  「走吧,霍同學,該過關了。」沈歲晚碰了碰他的手臂,眼裡噙著笑意。

  注射室里瀰漫著刺鼻的醫用酒精和碘伏味道。

  剛一踏進門,那股特有的冷硬氣息就讓念辭小盆友警惕地停下了咬磨牙棒的動作。小丫頭吸了吸鼻子,肉嘟嘟的小嘴立刻向下撇,亮晶晶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先打針的是哥哥。

  霍硯修解開揹帶,把承安抱到處置台上,按照護士的吩咐穩穩按住小傢伙肉呼呼的藕節小腿。

  年輕護士熟練地用棉簽消毒,針尖泛著寒光,乾脆利落扎進大腿外側。

  沈歲晚心尖本能地縮了一下。

  然而小承安只是渾身肌肉猛地繃緊,小拳頭死死抓住了霍硯修手腕上的金屬錶帶。他皺起小眉頭,從喉嚨里極其深沉地哼唧了半聲,連一滴眼淚都沒掉,隨即轉過頭,閉上眼睛繼續假寐,穩重得彷佛剛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這胖小子,膽氣真壯,一點不費媽!」護士笑著誇了一句,順手貼上止血貼。

  霍硯修眼底透出一絲隱秘的自豪,剛想開口顯擺兩句基因優秀,輪到妹妹沈念辭,現場畫風突變。

  棉簽帶著涼意的酒精剛擦上念辭嫩白的皮膚,小姑娘整個人就炸了。

  針頭還沒完全拔出來,一道劃破天際的悽厲啼哭驟然爆發!

  「哇——嗚哇!」

  小丫頭哭得撕心淚肺,原本粉嫩的小臉瞬間漲成豬肝紅,大顆大顆的金豆子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兩隻小腳在半空中亂蹬,委屈得彷佛天都要塌下來了。

  「好了好了,爸爸在這兒,不疼不疼……」

  平日裡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讓無數商業巨鱷聞風喪膽的霍硯修,這一秒徹底慌了神。

  男人手忙腳亂地把女兒抱進懷裡,小心翼翼護著她剛打完針的腿,健碩的身板僵硬得手足無措。他一邊輕拍著念辭的後背,一邊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毫無邏輯的幼稚兒歌,額角甚至急出了一層細密冷汗。

  沈歲晚走在旁邊,拿著安撫巾給女兒擦眼淚,看著平日裡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滿臉焦灼與心疼,整整在走廊里晃蕩了二十分鐘才把小祖宗哄得抽抽搭搭止住哭聲。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

  老道深沉的商業霸主,終究敵不過閨女這幾嗓子震天響的眼淚。

  兒保主治醫生的診室里,各項測評結果終於列印出來。

  醫生推了推老花鏡,指著電腦螢幕上的曲線圖連連點頭:「身高、體重、頭圍都在90%的最優生長曲線上,微量元素正常,肌張力發育極好。二位家長餵養得很科學,尤其是父親參與度高,對嬰兒心理安全感建立非常有幫助,繼續保持。」

  「謝謝醫生。」沈歲晚收好黃色的預防接種本,禮貌道謝。

  走出醫院高大的旋轉玻璃門,初夏乾爽溫暖的穿堂風迎面吹來,驅散了診室內沉悶的消毒水味。

  台階下車水馬龍,買煎餅果子的攤位飄出陣陣蔥花香氣,幾個揹著書包的小學生嬉笑著跑過馬路。

  懷裡的念辭哭累了,嘴裡叼著奶嘴,小手緊緊揪著霍硯修衛衣領口的抽繩,歪著小腦袋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將落未落的淚珠。承安則在推車裡翻了個身,繼續四平八穩地打著小呼嚕。

  沈歲晚挽住霍硯修的臂彎,整個人靠在男人結實的肩膀上,迎著陽光微微眯起雙眼。

  沒有爾虞我詐的股權穿透,沒有步步驚心的深海暗算。這充滿瑣碎與啼哭的人間煙火,遠比任何跨國收購案更能撫慰人心。

  「霍董,當全職奶爸的感覺怎麼樣?」沈歲晚側頭調侃。

  「比看財報累,但……挺值。」霍硯修低頭親了親女兒微涼的額頭,唇角浮起極淺的溫柔。

  兩人正準備走向路邊不起眼的黑色家用SUV,停在街角陰涼處的一輛老舊郵政廂式貨車旁,突然走出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站在警戒距離之外,朝著霍硯修的方向極其克制地躬了躬身,隨後將一個極薄的牛皮紙信封,塞進了路邊的公用報刊亭縫隙里,轉身迅速匯入人流。

  許躍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報刊亭旁。

  兩分鐘後,許躍快步走回車前,神色嚴肅地將那封未拆封的信遞到兩人面前。

  信封正面沒有郵票,也沒有地址,只用鉛筆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字:

  【林院士當年沉海前留下的那台深海微型黑匣子,今晚八點,將在城南運河舊碼頭公開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