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那個死在大西洋底的媽,真是一模一樣地……不招人喜歡。」
陳老太君那帶有陳年檀香味的乾癟嗓音在月台破喇叭里滋啦滋啦地飄,聽得人牙根發酸。
大內清算組領頭的那個中年男人冷眼旁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人家規矩給得清清楚楚:大內的帳他們接了,但江盛天用死鎖留下的物理自毀屬於盲區。
不歸他們管。
說白了,就是冷眼看著這輛三十五億噸的生鐵過載列車在倒計時里變成一堆廢鐵。
裝甲列車最底盤噴出的鐵鏽紅蒸汽越來越濃,高頻警報聲像一把鈍刀子,瘋狂拉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老死鬼……把京城舊鐵軌的電磁管道給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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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躍盯著主控屏上全線變紅的離線訊號,急得眼淚跟黑煤灰混在一起,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子:「沈總!她切斷了我們和主機板的二次確認!自毀氣閥壓不下去,咱們被困死在這個死迴圈里了!還有十一分鐘!!」
陳老太君想拿這十一分鐘的時間差,逼沈歲晚把剛搶到手的四大原料庫控制金鑰吐出來。
沈歲晚坐在輪椅上,三十七度八的高燒把她眼皮烤得燙手。
她沒罵人,也沒表現出半點失態。
她那唯一完好的左手,指腹死死摳著生鐵輪椅扶手上邊緣剝落的一塊沉年漆渣。
漆渣很硬,生生扎進了她的指甲縫裡,擠出一絲暗紅的血珠。
但這股子刺痛,能讓她狂跳的心率維持在絕對冷靜的扣殺線上。
「顧廷深。」沈歲晚嘴唇乾裂,吐字極乾脆,「把你側檔那個發報機,跳頻接入第26號死道岔的物理底層。」
「得咧……」
月台一側,顧廷深坐在輪椅上,那條打了六根鈦合金鋼釘的右腿以一種怪異的外八字繃著。
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被血泡爛的大前門菸頭上,整條大腿的肌肉因為劇痛在褲管里高頻痙攣。
但他硬是咬著牙,忍著骨頭摩擦般的劇痛,用唯一能動彈的左手單手按死發報機。
「嗒、嗒,嗒噠——」
電波越過陳老太君設定的電磁屏障,像是一根極其細小卻無比鋒利的鋼針,扎進了列車最底盤的生鐵夾縫裡。
車底下方,霍硯修整個人趴在滿是油污和碎鐵屑的洋灰地上。
他那條廢了半邊的左肩膀上,三根接骨鋼釘在大內高壓蒸汽的烤炙下,甚至散發出一股子皮肉焦糊的惡臭。
「霍硯修!左邊第三根高壓管,用撬棍給我撬開!」沈歲晚對著底下喊。
「知道了沈總……別催,老子死不了。」
霍硯修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右手握緊那根砸彎的生鐵撬棍,單手發力,極其蠻橫地卡進鐵縫,整個人用體重往下狠狠一壓!
「嘎吱——!」
生鐵開裂的聲音刺耳無比。
霍硯修硬生生在劇痛中把那條原本用來自爆的物理高壓管,反向拔了出來,重重扣在了側面的連坐接頭上。
那是林清辭十五年前在大清盤夜留下的死結——「第26號死道岔反向連坐閘」。
這根本不是一個單純的單向自爆裝置。
而是一個一旦啟動,就會把所有同頻段離線節點全部拉下水的物理炸彈。
沈歲晚一把扯過電波麥克風,高燒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沙啞乾澀,但裡面的狠勁兒卻像是一把出鞘的鍘刀:
「老太太,聽得見麼?」
電波另一端,廣播裡的檀香味似乎滯了一下。
「林清辭當年給你留的這道閘,叫連坐。」
沈歲晚死死盯眼遠處幽深的隧道,左手拇指將那塊漆渣掐得粉碎:
「陳氏名下在城南的三大特種藥材加工廠,還有陳氏宗祠底下壓著的十七號底契,全部掛在這個頻段上。」
「這道自毀閘一旦在西直門物理炸開,大內主機板會在萬分之一秒內把陳氏的全部底倉判定為同歸於盡的違規源,全線,物理銷戶!」
「還有六分鐘。」
沈歲晚短句冷硬,嘴角勾起一抹不見血的冷笑:
「要爆,咱們帶上陳氏三十年的陸地老本……一起在西直門放煙花!看誰先死!!」
死寂。
整個西直門地下月台,除了高壓蒸汽泄漏的「呲呲」聲,只剩下廣播裡那極其微弱、卻又極度沉重的呼吸聲。
陳老太君顯然沒想到,這丫頭比當年的林清辭還要瘋。
這根本不是商戰談判。
這是拿著陳氏三十年的命脈,在懸崖邊上玩物理對撞!
「你……瘋了……」
廣播裡老婦人的嗓音終於失去了一貫的陰森與高高在上,帶上了一絲不可抑制的高頻顫抖。
陳氏在城南的三大加工廠,存著他們準備在今年冬季過橋重組的所有老底。
一旦被大內主機板判定為違規源強行銷戶,陳家在京城就徹底成了毫無價值的廢盤!
「還有三分鐘,老太太,我幫你點火?」沈歲晚的手指已經按在了回流閥的物理扳手上。
「……住手!!」
老婦人尖銳地喊了一聲。
「咔嗒。」
接在列車終端上的電磁屏障,在這一萬分之一秒,被陳老太君親手強行解除了!
離線訊號瞬間全亮!
「接通了!訊號並軌了!!」許躍眼珠子紅得像要裂開,瘋了一樣把高壓回流閥拉到底!
「呼——————!!」
狂暴的白蒸汽從裝甲列車兩側的高壓泄壓閥里噴涌而出,將整個月台淹沒在一片漆黑與滾燙的水汽中。
終端光幕上,慘紅色的自毀三角光柵在最後三秒鐘,戛然而止。
【自毀程式已物理中斷。號段清算完成。】
警報聲,停了。
三十五億噸的裝甲列車,完好無損地死扣在西直門月台的生鐵軌道上。
漫天散開的白蒸汽里,廣播喇叭拉出一陣最後的雜音。
陳老太君那恢復了冷硬與陰毒的聲音,再次飄了下來:
「好……好一個林清辭的閨女。比你媽有種。」
「今晚九點,京城陳氏宗祠掛單開盤。老身備了薄茶,看你們這幾個重殘的活人……怎麼走進來。」
刺啦一聲,廣播徹底黑屏。
許躍脫力地癱在洋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車底下方,霍硯修那根變形的生鐵撬棍「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頭脫了力的廢狼,躺在油污里,半天沒動靜。
沈歲晚坐在輪椅上,緩緩鬆開左手。
掌心裡,那塊被捏碎的漆渣混著鮮血,斑駁得觸目驚心。
京城的門是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