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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唯一的脊背

  大樓塌下來的時候,動靜其實沒那麼大,倒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裡沉重地喘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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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硯修把沈歲晚整個人塞在懷裡,後背死死頂著電梯井最後一截斷裂的槽鋼。撲面而來的混凝土粉塵混著焦糊味,瞬間把兩人的視線徹底蓋死。霍硯修沒吭聲,只是手臂又往裡收了收,骨頭節勒得生疼。他肩膀上那塊加壓貼早就失效了,溫熱的血順著黑風衣的料子浸透了沈歲晚大半個肩膀,黏糊糊的,在冷風裡涼得極快。

  等許躍帶著人拿液壓鉗把底層的鐵網強行撕開時,外面的天亮得慘白。

  暴風雨歇了,可海面上的浪頭還是高得嚇人。

  「霍總!沈小姐!快上船!」許躍嗓子全啞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半邊衣服都被冷汗濕透。

  公海醫療船開得極快。螺旋槳切碎浪花的聲音在艙壁外沉悶地響,無菌艙里點著幾盞冷白色的頂燈,晃得人眼皮發酸。

  沈歲晚睜開眼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不合時宜的消毒水味,中間還夾雜著點淡淡的烏木香。那是霍硯修風衣上的味道,混了血,聞著讓人發嘔。

  「別亂動。」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砸下來。

  霍硯修就坐在床沿上,黑襯衫沒扣,胸口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繃帶。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正死死按在沈歲晚的胃部,掌心滾燙,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蠻勁。

  沈歲晚疼得渾身抽搐。

  不是大腿上的傷,也不是高燒燒得快要融化的腦子,是那隻右手。

  皮肉就冷冰冰地躺在鋁合金支架里,連一丁點活人的反應都沒有,可大腦的中樞神經就像是被人通了電,火燒一樣的幻痛順著指尖一路往上炸。就像……嘖,就像有幾十把鏽掉的銼刀,正順著她的骨縫來回地拉。

  「胃還疼不疼?」霍硯修掌心發力,順時針揉了一下。

  沈歲晚死死咬著下唇,把到嘴邊的呻吟生生咽了回去。她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淌,打濕了枕頭的一角。

  「死不了。」她開口,嗓子幹得像是在沙石地上拖過的破風箱,「手機呢?」

  霍硯修的臉色沉得像要滴水。他轉過頭,從旁邊的不鏽鋼托盤裡抓起那個已經燒得變形、外殼裂了十幾道縫的加密手機。

  主機板的位置已經徹底炭化了,發出一股刺鼻的塑膠燒焦味。

  可沈歲晚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碎掉的螢幕。那行瘦金體的字跡——「歲晚,歡迎回來」,哪怕螢幕黑了,也像是用烙鐵燙在了她心口上。

  「你覺得,是他嗎?」沈歲晚側過頭,看著霍硯修衣領上的一根開線的黑線頭,眼神有些發直。

  高燒讓她開始產生幻覺,她總覺得那根線頭在動,像是一條黑色的蟲子。

  霍硯修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根線頭扯掉,順手扔在地上,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刀。

  「是不是他,拆了就知道。」他轉過頭,盯著站在旁邊的凌醫生,「拿物理切片機,把這台手機的底層電訊號記憶體強行剝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知道這個訊號的發射源在哪。」

  凌醫生臉色白得像張紙,手指在操作台上抖了一下:「霍總,這手機主機板都成炭了,強行切片可能會徹底燒毀殘存資料……」

  「我讓你拆。」霍硯修吐出四個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歲晚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了霍硯修的手腕。她的指甲在之前的攀爬里全摳斷了,肉芽外翻,這會兒一用力,剛結痂的傷口登時又冒出了血珠,在霍硯修的小臂上蹭出了一道刺眼的紅。

  「聽他的,拆。」

  她看著霍硯修,眼底沒有半點猶疑。在這盤下了十五年的血色殘局裡,她連自己的右手都能捨出去,但她唯獨把後背留給了這個男人。她信他,勝過信這世上的任何人。

  無菌艙里一時間只剩下電剪和微型切片機工作的刺耳噪音。

  凌醫生戴著高倍放大鏡,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不鏽鋼檯面上。五分鐘,或者十分鐘,整個車廂里的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出來了……」

  凌醫生猛地摘下放大鏡,把平板電腦的破譯報告死死拍在了病床前。

  「歲晚,霍總,這不是簡訊,也不是任何跨國衛星訊號。」凌醫生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乾咳了兩聲才把話順說明白,「這是大樓根伺服器在被物理自毀前的一秒鐘,由底層架構自動觸發的一段實體暗鎖。」

  沈歲晚的左手猛地攥緊了床單。

  螢幕上,複雜的物理引數被一層層剝開。那張手寫字跡的圖片,底層RAW資料的物理定位根本不是什麼移動終端,而是京城,沈家老宅的機房。

  「寫字機器人。」

  沈歲晚死死盯著那串程式碼,突然譏諷地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扯得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

  「咳……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太熟悉那個邏輯了。

  「這不是我爸發的。這是霍硯澤那畜生在臨死前一秒,用備用伺服器遠端啟用了老宅機房裡的機械臂,在白紙上現寫的字,然後用攝像頭拍下來,定向發到我手機上。」

  這是一記絕戶計。

  霍硯澤在總部大樓里被圍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那間辦公室。所以他把最後的海外熱錢成片熔斷,寧可玉石俱焚,也要在陸地上挖下最後一個坑。

  他故意留下沈興遠最正統的瘦金體字跡,故意在內陸的線人圈裡放出「沈父尚在人世、被困京城」的假訊息。

  「他要把我們釣回京城。」

  霍硯修的聲音低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縫裡嚼碎了吐出來的。

  他單手撐在床沿上,黑風衣的下擺垂在半空,帶起一陣冰冷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