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簌簌的落滿了皇城。
亭台樓閣、飛簷獸脊盡數被厚雪掩埋，枝梢凝著積雪，天地間一片素白。
紫宸殿中，地龍燒得正旺，融融的熱氣將窗外凜冽的寒風盡數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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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沉沉漫開，滿室溫暖和煦。
除此之外，軟榻上還鋪著層層狐裘軟墊，為的就是護著殿裡那寶貝似的人兒不受一絲寒涼。
謝雲昭臥在榻上，因殿內暖氣十足，她並未穿著厚重臃腫的冬衣，只一身鵝黃色的錦雲襖，淺淺的貼合著身軀，勾勒出如今圓潤隆起的小腹，襯出孕態的溫軟。
自從入了深冬，謝雲昭像是耗盡了她積攢的精力，往日裡鮮活嬌蠻的性子褪去，日日都浸在懨懨的倦意里，還時常提不起胃口，身子也越發不適。
有孕時的難受，到底還是應驗在謝雲昭身上了。
殿門輕啟，霍驚瀾自風雪中歸來。
他頓在門外，抬手褪去了沾著風霜的外氅，交給了伺候的內侍，這才放輕腳步踏入殿內。
一進來，霍驚瀾便看見了榻上的謝雲昭睡顏不寧。
微蹙著的眉心，眼尾泛著淡淡的倦紅，臉色也蒼白，偏淡的唇色更添了幾分脆弱易碎的病態。
霍驚瀾的眉頭也下意識跟著皺起，神情里滿是細細密密的疼惜。
他清楚的記得往年的冬日，彼時的謝雲昭受命格桎梏，渾身莫名的冰涼。
所以到了秋末，他便早早下令備好地龍、炭火，將整座宮殿烘得四季如春，免得他的心上人再受舊時的寒疾之苦。
可謝雲昭如今有孕在身，胎兒漸漸長大，日日都要汲取母體的營養，將前段時日還有精力折騰他、鬧騰他的人慢慢磨得寢臥難安、精氣衰竭，日復一日的疲憊與隱痛，讓眉宇間的郁澀再也無從掩藏。
舊年是徹骨的寒涼磨人，而今是身孕的負重纏身。
一樣的冬日，不一樣的苦楚，都讓霍驚瀾心疼不已。
他抬手示意，殿內的宮人立刻心領神會的悄聲退下。
霍驚瀾緩步走到軟榻邊，靜坐相伴。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謝雲昭睫羽輕輕一顫，緩緩睜開的眼眸里泛著幾分霧色，整個人縈繞著未散的困意與淡淡的乏累。
「醒了？」
霍驚瀾見謝雲昭醒了，又怕她躺得太久不適，於是一手環住她的後腰，一手托住隆起的小腹，溫柔緩慢的將人輕輕帶起。
謝雲昭的身子綿軟無力極了，下意識的靠近霍驚瀾的懷裡時，輕輕的蹭著他的頸窩。
霍驚瀾明白，這是不舒服了。
他覆在謝雲昭腰後的掌心立刻貼心的揉捏按摩，疏通那緊繃的經絡，動作嫻熟。
這些時日，謝雲昭一個蹙眉悶喘或是夜半渴醒，霍驚瀾都會行動得很快，調整軟墊、揉按後腰、備好溫水，細心的將謝雲昭所有細碎的不適盡數安撫。
腰後揉捏的力道恰到好處，溫熱的觸感讓謝雲昭舒緩了身子。
她埋在霍驚瀾頸間，溢位一聲細碎又軟糯的輕哼。
「卿卿，真是辛苦你了。」
霍驚瀾憐愛的在謝雲昭額上輕輕一吻，手中依舊揉摁。
「太醫已經確診，你腹中懷著雙胎。如今有兩個小傢伙一同纏著你，才會叫你日日負重受累。」
謝雲昭被他按得渾身鬆快，倦意也散去了大半，這才有心思調侃道：「誰讓我們陛下這麼厲害，一下就讓我懷了兩個。」
一開始得知自己懷了雙胎時，謝雲昭簡直不可置信，明明一開始她還懊惱和霍驚瀾之間怎麼一個子嗣都沒有。
如今一有便是一雙，她雖意外，但也漸漸期待了起來。
謝雲昭話里本沒有半分抱怨，可霍驚瀾卻聽得心頭愈發酸澀。
「都是我不好，是朕太賣力了。」
「嗯？」
這話怎麼有點怪怪的？
謝雲昭正覺得不對勁，腹中忽然傳來一下極輕卻不容忽略的觸動，像是什麼輕輕的頂了她一下。
這是謝雲昭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陌生又鮮活，猝不及防撞進心底。
「啊……」
她頓時驚訝一聲，連忙撫上腹部。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太……」
「你先別喊！」
霍驚瀾頓時緊張起來，正要大喊「太醫」，謝雲昭連忙拽住他的衣袖。
「寶寶……寶寶好像踢我了！」
話音落下，霍驚瀾頓時一愣，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
謝雲昭垂下眼眸，掌心輕輕的撫著隆起的小腹，似乎想再體驗一下方才那微弱卻無比真切的觸動。
霍驚瀾見狀，屏住了呼吸。
他克制住心底的波瀾，也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心覆在謝雲昭的腹部上。
就在這時，他的掌心下傳來一記淺淺的輕頂，像是一顆泡泡溫柔的破開沉寂。
「這是真的！卿卿，我們的孩子動了……」
霍驚瀾低低的驚呼一聲，嗓音里滿是克制的歡喜，像是怕驚嚇了腹中的胎兒。
謝雲昭也感受到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初為人母的真實與悸動。
「夫君，這是孩子們第一次跟我們打招呼呢。」
謝雲昭輕聲呢喃，臉上漾著溫柔的笑意，可眼尾卻忍不住生出晶瑩的淚花。
這是孩子們第一次胎動，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嶄新歡喜。
霍驚瀾輕輕一呼吸，再也按捺不住。
他單膝跪在了地上，環抱著謝雲昭的腰腹，將耳朵輕輕的貼在圓潤的孕肚上。
細細探尋著，想再多感受幾分這兩個小生命鮮活又稚嫩的動靜。
謝雲昭望著眼前的人，執掌天下、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專注的貼著她的小腹，行為急切又笨拙，卻也傻得可愛。
她眉眼彎彎，故意問道：「怎麼樣？夫君聽見什麼了嗎？」
霍驚瀾自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但卻執拗道：「聽到了，兩個小傢伙在喊我們父皇母后呢。」
「胡說！」
謝雲昭忍不住一笑，正想嗔怪他這哄人的說辭時，小腹又再度傳來清晰的動靜。
興許真是覺察到了父皇的貼近，腹里的兩個小傢伙竟是連動了好幾下。
謝雲昭猝不及防。
霍驚瀾心中一緊，連忙抬手復住那動靜。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小調皮，倒是越發活潑了。快別鬧著你們母后了。」
天大的歡喜都不及他擔憂謝雲昭。
霍驚瀾語氣染上幾分低低的叮囑。
「你們母后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誰也不能欺負。她懷著你們兩個本就辛苦，你們日後應當乖一些，別太鬧著你們母后。」
謝雲昭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動。
她抬手撫上霍驚瀾鬢邊的黑髮，忍不住道：「孩子們還小，怎麼聽得懂你的話。」
「聽得懂的。」
霍驚瀾抬眸，認真的看向謝雲昭。
「只要日後同這兩個小傢伙多說說話，他們會是聽話的好孩子。」
他一頓，忍不住抓過謝雲昭輕撫自己髮絲的手貼在面龐上輕蹭。
「卿卿，我好高興，以後霍、謝兩家就不止有我們了。」
謝雲昭輕輕一笑。
「嗯，我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