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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恨海情天(12)

  姜姝婉,你又何必去找他呢?

  明明是你執意揭開那道傷疤,是你要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如今他什麼都知道了,知道你親手葬送了你們之間的孩子,又怎麼可能願意和你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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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風暴雨的深夜,街上早已空無一人。

  可偏有一柄油紙傘在雨中孤零零的前行,纖薄的身影在雨幕中被揉得朦朧又縹緲。

  傘下,姜姝婉一身素衣,銀白的長髮垂在身後未束,沾上了雨夜裡的濕氣。

  她淡淡的神色中隱隱透出幾分茫然,始終沒能弄懂自己心底那份糾纏不清的情。

  她不知道,既然琳琅如今不來糾纏自己了,為何她還要執意出來?

  她對琳琅,到底是恨還是怨?

  亦或是這份恨意中纏進了永遠都無法割捨的牽掛。

  已經,分不清了……

  姜姝婉就這般在雨幕中渾渾噩噩,待她回過神後,才恍然發覺自己竟來到了她給琳琅立的那處孤冢。

  她已經很久不來此處了。

  姜姝婉將傘面微微抬起。

  下一刻,她目光驟然定住。

  曾經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帝王,此刻竟是蜷縮在今生的墓碑前,臥在冰冷潮濕的泥濘上,像是被天地遺棄了一般,懷裡似乎還護著什麼東西。

  他竟真的在這!

  姜姝婉立刻握緊了手中的傘柄上前,可待她看見了琳琅的懷中之物,腦中瞬間一白。

  琳琅的懷裡抱著兩件不知道從哪拿來的小孩衣裳。

  他不知道那未出世的孩兒性別,所以準備了兩件,一男一女,就這麼被他小心翼翼護在胸前,像是護著全世界唯一的珍寶。

  這一幕,狠狠的扎進了姜姝婉的眼底,扎進她塵封兩世的心臟。

  她想起來了,其實她和琳琅何嘗不是同命相憐。

  前朝帝王皇嗣單薄,琳琅自幼是被家族隱秘培養的儲君,對他的教養嚴苛到近乎殘酷,從未嘗過幾分溫情暖意,一生都在謀算與孤寒中長大。

  而她自己,幼時走失,待回到姜家之後,才知父母的愛早已分給了旁人,她也未曾擁有過被人偏愛的童年。

  在還未生出那麼多嫌隙時,他們也曾想過,若是日後有了孩子,定要傾盡所有,把自己從未得到過的愛全都捧到孩子身上。

  可最後,竟是她親手打碎了這個約定。

  是她殘忍的選擇了不保下那個孩子。

  姜姝婉覺得定是這老天的雨又下大了,要不然她眼前怎麼突然變得朦朧,什麼都看不清了。

  這一刻,她終於頓悟了。

  其實上一世滑胎之後,她早就後悔了。

  要不然,她當時就該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那對琳琅而言絕對會是最好的報復。

  可她沒有,她默默的銷毀了所有的證據,把這一切都咽進肚子裡,爛在骨血中。

  只因為她心疼、她不忍,她帶著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後悔。

  她錯了,她不該拿那個孩子來報復琳琅的。

  雨勢滂沱,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也砸在姜姝婉的心尖上,密密麻麻的疼。

  我信了你的算計,信了你的權謀,信了你所有的冷漠與猜忌……

  可為何,到最後,你卻告訴我你的愛竟也是真的?

  這一刻,姜姝婉的呼吸帶著難以言喻的艱澀。

  若是當年她不那麼剛硬、偏執,是不是就不會把曾經並肩同行的情深,錯成如今這陰陽相隔、彼此是傷的模樣。

  姜姝婉攥著傘柄的指尖泛白,一點點的朝著墓碑前的身影靠近,腳下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隻破碎的孤魂。

  可她忽然驚覺,琳琅今夜的魂魄竟是半虛半實。

  冰冷的雨點落下,一半砸在他蒼白的面龐上,一半穿透了他的魂體。

  姜姝婉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蹲下身時,手中毫不猶豫的將油紙傘傾斜向琳琅。

  她知道琳琅是鬼魂,本無冷熱之分,更不會受寒著涼,可這一刻她只是捨不得再見琳琅這般在暴雨中可憐的蜷縮在墳前。

  琳琅似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抬起眸,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猩紅與疲憊,茫然又脆弱的望向她。

  二人相視無言,誰也沒有再提那個孩子。

  片刻後,姜姝婉咽了一口嗓子,聲音被雨水浸得微啞,卻異常輕柔。

  「琳琅,和我回去吧。」

  姜府——

  姜姝婉的內室里點著一盞昏暗的燈,昏黃的光暈淺淺暈開,在今夜的狂風暴雨中隔出了一片安寧。

  屋內無聲,琳琅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衫,坐在姜姝婉的榻上。

  而姜姝婉此刻竟是拿著軟巾,在細細的替他擦拭被雨水打濕的發梢。

  他明明是一縷孤魂,卻能沾染塵世的水汽,當真是不可思議。

  琳琅安安靜靜的坐著,不躲不避,任由著姜姝婉輕柔擺弄,只是懷中依舊攥著那兩件小孩的衣裳,像是某種無聲的慰藉,也是不敢言說的執念。

  過了許久,他啞聲開口。

  「婉婉,我給你惹了大麻煩。」

  姜姝婉手中一頓,放下了軟帕,指尖輕輕梳理著他的髮絲。

  「無礙,我能替你擔著。」

  她沒有任何怨怪,也沒有多問是什麼樣的麻煩,溫柔的偏袒讓琳琅的眸光微微一動。

  姜姝婉起身,目光落在了琳琅懷中的小衣,心頭一澀。

  她不想琳琅再困在這錐心的過往中,便伸出手試探的想把衣裳拿走。

  可琳琅卻執拗的攥緊了,顯然是不肯放手,連想挽留這兩件衣裳都不敢在姜姝婉面前開口,只默默的低下頭沉默。

  可憐……

  姜姝婉何曾見過他這般,當即不再強求。

  琳琅這才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姜姝婉忽然俯下了身子。

  琳琅下意識的抬眼,一個帶著凡人體溫的吻,輕柔的印在他的唇上。

  他瞳仁不可思議的一震,只聽見姜姝婉道:

  「琳琅,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江南——

  盛夏的山林,綠蔭濃得化不開,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金斑。

  風過林間,只餘一片清幽。

  綠蔭下,兩道身影翩躚迴旋,手中共持一劍。

  衣袂輕揚,劍影流光婉轉,看似兩相契合的共舞,自始至終都是一人在牽著另一人。

  「都教這麼多遍了,卿卿的腳步怎麼還是亂的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