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卿府出來後，天上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里裹著一股暴風雨將至的悶腥，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長街上空無一人，姜姝婉遣散了跟隨的侍從，沒有乘坐馬車。
她步履沉穩，實則心中緊繃，餘光忍不住悄悄的瞥去。
琳琅還伴在她身側，可身上的那股陰戾卻濃郁得化不開，像是在克制著、隱忍著……
可他越是這般不動聲色，越是比從前摁著她肩膀發怒時還要可怕。
姜姝婉不知道琳琅對她是愛是恨，但她卻明白若是她決心為他人冒頭討公道，對方卻不站自己一邊，她定要氣死的。
於是，姜姝婉軟下語氣，主動示弱道：「方才是我情急了，但也是為了顧及局面，琳琅你別往心裡去……」
這話，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寂。
琳琅喉中滾出一聲冷笑。
「我哪裡敢放在心裡呢，比不得我們姜大人穩重，旁人當眾羞辱輕賤，都能忍氣吞聲，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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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姝婉心知他在氣頭上，不願與他爭執，辯解道：「我不是有意要那樣對你的。」
「不是有意的嗎？我只知道你當時扯著珠串威脅我的時候，可真是反應迅速、冷靜得很！」
琳琅頓下腳步，那雙桃花眼裡壓著一絲難言的澀意。
他明明是要衝上前為姜姝婉報仇，可姜姝婉卻先反過來算計他。
「你以為今晚那老狐狸跟你說的那些話，是在給你提個醒的嗎？他既是敢說出來便是做好了計劃！與其跟他虛與委蛇，不如直接釜底抽薪！你在朝堂上這麼久，連這點本事都混不出來嗎？」
琳琅這番話，字字帶著居高臨下的批判，頗有幾分上一世身居帝位訓斥臣子的模樣。
可下一刻，他卻逼近姜姝婉，直視著她的目光。
琳琅又道：「不，你不是不懂。你只是我不相信我。婉婉，你是怕我為你做主不知分寸，怕我毀了你的官途。」
這話，戳中了姜姝婉當時最隱蔽的心思。
她後退兩步，避開了琳琅的目光，不敢直視。
琳琅的眸底徹底冷透了，心中的委屈和難過全都化作了尖銳的惡意。
「你以為你仗著自己有幾分聰明，就真的能立足在朝堂上嗎？你一個女子，在一群男人堆里爭權奪勢，就算你夜夜處理朝政，將差事辦得再好，在他們眼中都不值一提。你可知……」
琳琅一頓，字字傷人：「蜉蝣撼樹，不自量力！」
他今夜見姜姝婉在這些同僚之中的相處，便知她在朝堂上是孤身無援的境地。
「你說什麼？」
姜姝婉猛地抬眼，琳琅的每一句話都在踩碎她這一世的驕傲和堅持。
她嗓音微微一啞，「琳琅，你當真也是這般看待我的嗎？」
琳琅冷著臉，語氣淡漠得近乎殘忍。
「怎麼，我只是說兩句，你就受不了了？方才崔上卿對你動手動腳、當眾輕賤的時候，你不是還在顧全大局，要忍氣吞聲嗎？」
姜姝婉一噎，胸口劇烈起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是啊，旁人說這話傷她，她一貫冷靜克制。
可為何面對琳琅，就不行了呢？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心，強壓著心中的不快和隱隱的鈍痛。
琳琅見她終於有了痛苦的反應，心中生出被扭曲的快意。
他輕蔑道：「婉婉，你後悔了嗎？與其坐著一個三品的位置，還不如上一世安安穩穩的做我的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到底有什麼不好？」
「夠了！」姜姝婉怒喝一聲，帶著極致的不耐，「我說過，我不想再提上一世的事情！」
「為什麼不能提！」
琳琅不依不饒，他的心裡帶著上一世一直掙脫不開的不甘。
「我承認，上一世是我拘著你、囚著你，可後來，我的真心也給你了啊！你卻說不愛就不愛了，留我一人作繭自縛。我不顧朝臣的反對也要立你為後，我想和你好好過，可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回頭！明明你也是喜……」
「因為我膩了！」
姜姝婉狠狠的打斷了琳琅後面的話，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顫抖。
她看著琳琅的眸中，早已不似往日那般平靜冷淡、無波無瀾，反倒在眸底深處，似有什麼東西正層層醞釀、瘋狂發酵。
這時，遠處的天際驟然一亮，一道雪亮的閃電強光在照亮二人的面龐之際，似乎也劈開了姜姝婉心底強壓的怨念與恨意。
她沉沉一呼吸，咬牙道：「我看透了你的虛偽噁心，看透了你的滿腔算計。你既覺得我在男人中爭權奪勢可笑，可你起初不就是忌憚我會在朝堂上威脅你嗎？」
「琳琅，是你以愛為名，將我囚入宮中，心甘情願的被你斷了我的權柄。可後來在我醒悟時，你卻告訴我你喜歡我。同樣的圈套，你為什麼覺得覺得我還會上當？」
「再後來，你大肆擴充後宮，帶著一個又一個女人出現在我的面前耀武揚威……」
琳琅聽到這裡，臉色驟變。
「不是的，婉婉，你知道的，那些女人不過是我用來制約前朝的棋子，我從來沒有碰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從來都沒有！」
琳琅著急表態，聲音里全是慌亂與急切。
姜姝婉低頭嗤笑一聲。
那笑聲輕飄飄的，卻聽得琳琅心頭髮緊。
她重新抬起眼，眸底一片寒意。
「我只知道，你把她們帶到我面前，不過是為了一遍又一遍的向我施壓，逼我低頭，要我順從，安安心心的做你後宮中溫順聽話又要替你打理好一切事物的皇后。」
「不是這樣的……」
琳琅整個人都慌了，竟是急得發不出聲。
他上前幾步，想去抓姜姝婉的手腕，想告訴她是他那時太蠢，看不懂自己的心，醒悟得太遲，又不知道該怎麼愛一個人。
他也百般討好過姜姝婉，可姜姝婉卻對他越發冷淡疏離。
於是，他工於心計，本能的用上了謀算。
他急於開創盛世，是想讓姜姝婉如同當年他們並肩時那樣，重新欽佩他、愛上他。
擴充後宮，一是為了制約前朝、收攏皇權、二則是也想藉此刺激姜姝婉，看見她對自己的在意。
他只是……
想讓姜姝婉多看他一眼……
就在琳琅的指尖要觸到姜姝婉時，她卻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短短的一瞬，她的心裡也像是翻過了千重浪。
那爛在骨血里的往事，她上輩子都沒提過。
可此刻情緒沖頂，她竟想藉此報復琳琅。
姜姝婉抬手，指尖輕輕落在自己小腹上，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可知，你我之間，曾有過一個孩子？」
話音剛落，天際轟然炸開了今夜的第一道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