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姜姝婉應邀赴宴。
上卿府內,燈籠次第亮起,透著世家臣子的沉穩氣度,不顯奢靡。
姜姝婉未著官袍,只一身青藍色的衣裙,從容的跟著迎客的小廝來到席上。
「姜大人來了。」
「難得見姜大人來參加同僚之間的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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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陳設清雅,席間已坐了七八位朝臣,見江疏婉入內,紛紛起身拱手作揖。
「崔大人相邀,又是和諸位同僚相聚,我自是該來的。」
姜姝婉拱手回禮,語氣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親和。
一時間,滿座皆是同僚相聚的和睦氣象。
不多時,崔上卿步入廳中,大家又紛紛起身相迎。
「諸位不必多禮,今日不過府中小聚,同僚之間,隨意即可。」
崔上卿年過花甲,鬚髮已然花白,面上的笑意瞧著是位溫和慈祥、閱盡世事的老臣,可細看之下那抹溫和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還特地多看了一眼姜姝婉,姜姝婉回以淡淡的頷首。
開宴之後,客敬主歡。
酒過三巡後,眾人閒談聲漸高,氣氛更加輕鬆熱絡。
「姜大人身為女子,卻在陛下離京期間,挑起了監國的重擔,果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老夫敬你一杯。」
就在這時,崔上卿特地朝姜姝婉執杯起身。
他身為老臣,資歷在姜姝婉之上,如今當著眾人的面敬酒,倒顯得格外的抬舉親厚。
可偏偏,他只立在自己的主位上。
姜姝婉見狀,當即明瞭,執起酒杯上前。
她客套道:「上卿言重,姝婉不過恪盡職守,不敢負陛下所託。」
兩人酒杯輕輕一碰,周遭大臣皆在一旁附和。
一片和聲中,崔上卿壓低了聲音,嘆息道:「姜大人手段利落,短短月余便叫朝堂上下歸心,只是……行事還是多走些正道為好。」
「哦?」姜姝婉故作不解,「不知上卿,所言何事?」
崔上卿唇畔笑意微深,故意湊近了幾分。
「姜大人當真不明白?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傳言你家中豢養小鬼,以陰術震懾朝臣,若是傳到陛下耳中,只怕不妥啊。」
「不過是旁人的閒言碎語,上卿也信?」
姜姝婉面上依舊謙卑,可語氣里卻多了幾分有恃無恐。
「何況陛下聖明決斷,可不會輕信這種怪力亂神之說。」
琳琅去恐嚇那些大臣是真,可他如今是鬼魂,來無影去無蹤,誰能抓到一隻鬼的實證?
若是能抓到,那崔上卿就應該看在眼下在他面前的可不止姜姝婉。
某隻小鬼如今,可是坐在崔上卿的主位上,興味盎然的盯著她和這老狐狸,就差手裡沒抓一捧瓜子了!
這話果真刺激到了崔上卿。
他眸色沉下,藉著拿起桌上的酒壺給姜姝婉杯中續上,旁人瞧著也不過是這二人再多飲幾杯酒罷了。
酒香四溢,崔上卿幽幽道:「可若是……朝中的那幾位大臣都出了事呢?」
姜姝婉心頭猛地一緊。
「大人慎言。鬼怪之說本就虛無,何來作祟害人?」
崔尚卿不以為然,笑看著姜姝婉。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這有鬼無鬼,誰說得准呢?」
這話的意思便是要借刀殺人。
她原以為琳琅是鬼魂,不留痕跡,便無後顧之憂。
誰曾想崔上卿這般狡猾,竟反過來鑽了這個空子。
琳琅眉頭一挑。
好啊,當著我的面就栽到我頭上來了。
老狐狸果然好算計。
旁邊有個看戲,姜姝婉更不能落了下風。
她冷聲道:「清者自清。既無實證,旁人再如何編排,也動不了我。」
「是嗎?」崔上卿摩挲著手中的酒杯,「大人吶,就算陛下信你,可天下的百姓、滿朝的文武官員呢?女子監國本就非議頗多,若再扣上一個豢養陰鬼的名聲,流言可畏啊……」
一句話,戳中要害。
姜姝婉喉間微滯,明白了此局的兇險。
她沒有算到這老狐狸不惜犧牲自己手下官員的命。鬼案無頭,無從查證,到時髒水潑來,她必要陷入自證的風波。
崔上卿已占上風。
「姜大人是明白之人,理應曉得這朝堂之上,步子邁得太急,容易不穩,手伸得太長,容易引火燒身……」
他微微抬了抬手中酒杯,字字句句藏著敲打與威壓。
姜姝婉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可四下皆是朝臣,場面的戲總要做足。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舉杯道:「大人,這一杯,我敬你。」
眾人的目光下,二人再飲一杯。
姜姝婉堪放下酒杯,崔上卿的目光卻是落在她頭上,輕笑了一聲。
「姜大人,你這頭上的簪子,似乎有些歪了。」
話音落下,他竟是當著眾人的面抬手伸向姜姝婉的發間。
這動作看似像長輩的關切,可實際上卻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羞辱。
身為臣子,頭頂官帽,就連陛下重罰也不會輕易折辱,可崔上卿的手卻敢明晃晃的伸向姜姝婉的腦袋,還特地點出了「簪子」。
這是在輕慢姜姝婉是個可以隨意的拿捏的女子!
姜姝婉心頭驚怒交加,萬萬沒料到他竟敢如此放肆。
而比她最先沉不住氣的,是琳琅,周身翻湧起濃烈的陰氣,顯然動了殺心。
「這是怎麼了?」
一時間,廳內無風,燭光忽明忽暗的瘋狂搖曳,引得在座的人心中一慌。
崔上卿手中一頓,驚覺身後發涼。
「就不勞上卿牽掛了。」
姜姝婉趁機後退,飛快的給琳琅投了一記警告的眼神——
不可生事!
可琳琅這隻惡鬼,眸中生出了幾分猩紅,顯然是不會聽話。
姜姝婉心頭驟驚,這個口口聲聲說著恨她、擾她的惡鬼竟會因為她受辱,變得比她還要沉不住氣。
可她又冷靜得恨,手腕垂下,指尖勾住了腕上的那串硃砂。
那珠串發出細微的動靜,引得琳琅看去。
只見那串硃砂,此刻在姜姝婉指尖中勾得繩絲繃直,似乎下一刻就要斷裂。
只一眼,琳琅身上的陰氣瞬間震住,卻是目眥欲裂的盯著姜姝婉。
那串硃砂對琳琅而言並無危害,但卻可以護住姜姝婉不受他身上的鬼氣侵襲,好叫他夜夜能纏在姜姝婉身邊。
此刻,姜姝婉的意思很明顯:
你若敢動手,我便立刻毀了這串珠串。
要麼,我落個鬼氣侵體而死,要麼……你就離開我的身邊!
她竟為了這個老狐狸竟這般威脅我!
琳琅魂體輕輕發顫,心中又酸又恨。
「大人,府中尚有要事處理,我便先行告辭了。」
姜姝婉看似在和崔上卿請辭,實則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琳琅。
一場風暴看似被她硬生生的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