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瑩從那片廢墟上走下來時,衣擺沾滿了灰土,髮髻也有些鬆散,但她的背挺得很直,面色沉靜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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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過斷裂的門檻,回到破敗不堪的偏殿。
殿頂缺了一大塊,日光從豁口處斜斜落下來,照在滿地碎瓦和翻翹的地磚上。
元御帝坐在唯一一張尚且完好的椅子上,面色陰沉如水,左右站著左沐宸、顧夜、顧子謙,趙相,蘭太傅等幾位臣子。
「如何?」元御帝抬眸,聲音緊繃。
趙婉瑩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將謝宴提出的條件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第一條,賞賜王家、張家、卓家免死金牌,日後不得再對他們出手。」
「第二條,冊封王令儀為郡主,賜郡主府。婚約可以繼續,但待令儀長大,此門婚事便作廢。」
「第三條,廢除戰星河的公主身份,沒收封地及公主府,貶為庶民,此後只能做謝玉珩的側室,永不得扶正。聖旨須送往金陵城宣示。」
「第四條……戰帝辰下罪己詔,向天下承認逼死王國公之過,並親往王國公墓前懺悔思過……」
她每說一條,元御帝的臉色便沉一分,待聽到最後一條時,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聲道:「簡直胡鬧!」
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滾落在地,碎成幾瓣。
「罪己詔?讓皇帝下罪己詔,他們兄弟可知道這道詔書一發,意味著什麼?」元御帝胸膛劇烈起伏,麵皮漲紅,「那是要天下人戳朕戰家的脊梁骨!」
殿內眾人噤若寒蟬,無人敢接話。
趙婉瑩卻依舊跪在原地,眼眶泛紅,抬起頭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和懇切:「父皇,兒臣知道這要求過分,可眼下保住皇上的性命要緊啊!」
「景澈和景旭還年幼,孩子們不能沒有父親。那兩個孩子……說到底也只是為母親和王家討個公道罷了,並非真要與南凌國玉石俱焚。」
「您若不答應……那陛下……臣妾上去看到陛下已經昏迷不醒了。」
趙婉瑩頓了頓,以袖拭淚:「兒臣覺得,那兩個孩子心性終究是善的,否則方才在廢墟之上,他們大可直接一刀了結了皇上,何須談條件?」
如何做選擇就看元御帝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左沐宸看了趙婉瑩一眼,拱手道:「陛下,臣以為,皇后娘娘所言有理。」
「此事歸根究底,是因三公主而起,三公主戰星河搶婚在先,後來又引起了不少事端,若非她任性要跟皇上斷絕兄妹關係,皇上也不會因為一時衝動,想為三公主出頭而處罰王珏……」
若沒有三公主當年的任性,他們也不至於跟謝家結下樑子,如今招來兩個小魔頭,毀了皇宮,對南凌國來說是損失極為慘重的。
就算謝宴不要求處罰戰星河,他們也要找人平息百官的怨氣。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那非戰星河莫屬。
「如今廢黜三公主的公主身份,貶為庶民與側室,這一條若能做到,已算是給謝家和王家一個交代。待皇上醒來,再去王國公靈前上一炷香,也是誠意。」
「至於冊封郡主一事,更是不難。」左沐宸繼續道,「唯獨這罪己詔……確實不可輕易應允。一旦下了,便是皇家自承其過,往後朝堂之上,人人皆可拿此事攻訐陛下和太上皇。」
元御帝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眼底的怒意收斂了些許。
他沉默良久,緩緩坐回椅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似乎在權衡利弊,只是犧牲一個女兒,倒也沒有什麼。
為了顧全大局,只能這麼做,他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道:「張武。」
張武從人群後方出列:「臣在。」
「你去跟他們談。」元御帝沉聲道,「除了罪己詔這一條,其他的朕都答應了。至於貶為側室一事,朕做不得主,那是謝玉珩的家事。讓他們帶著聖旨自己去找他們父親,若他們父親應允,朕便隨他去。」
張武領旨,躬身退出了偏殿。
他穿過滿地廢墟,爬上高處的斷梁殘垣,遠遠便看見謝宴和謝宇兄弟二人並肩坐在一塊傾斜的石板上。
謝宴的長刀已經歸鞘,謝宇的拳頭也鬆開了,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便齊齊抬頭。
「五表叔!」
謝宴率先站起來,臉上露出一抹明朗的笑容:「你怎麼來了?」
「是元御帝沒辦法,所以派你來當說客了?」
張武快步上前,先是仔細打量了二人一番,確認沒有受重傷,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你們先別衝動。」
「如今王家被包圍了,你們自己也未必走得出去。」
謝宴的笑意淡了些許,目光卻依舊從容:「五表叔,來南凌國之前,我就已經考慮好了。」
「這一次,我一定要大鬧一場。否則,他們總以為我們畏懼皇權、懼怕誅九族,不敢跟他們拼命。」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沉:「可我們畏懼的東西越多,就有越多的軟肋,只會讓他們肆無忌憚的碾壓欺辱。」
泥人還有三分性呢,何況他們?
從他母親退讓為平妻開始,就是他們戰家仗勢欺人了,這一退讓就是母親受苦了一輩子。
張武看著少年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心頭微微一震。
他沒有多勸,只將元御帝的答覆轉述了一遍:「太上皇的意思,罪己詔不可能下,其他的都同意。但變為側室這一條,誰也做不了主,只有你父親能做主。」
謝宴聽完,沒有意外,反而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們會這麼說。」
也知道父親不會同意。
他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然後在張武驚訝的目光中,蹲下身,捏開昏迷中戰帝辰的下頜,將藥丸塞了進去。
張武瞳孔驟縮:「阿宴,你給皇上吃了什麼?」
謝宇在一旁抱臂而立,冷冷地補了一句:「毒藥。」
張武臉色唰地白了。
「表叔不用緊張,死不了。」
謝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靜。
父親若是不同意貶為側室、不肯還他母親一個公道,那就讓戰星河自己自請為妾。
否則,她最在意的這位兄長,這輩子就等著靠藥續命吧!這是她要害她母親的代價,父親別想一直護著她。
張武張了張嘴,喉頭滾了滾,好半天才找回聲音:「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