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的門推開的一瞬，王嫣然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般，腳步生生頓在了門檻外。
謝宴看見那道端坐的身影的同一時刻，眉峰便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暗沉。
沈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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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會在這裡？
包間裡，崔三叔正端著茶盞與人說話，聞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孔。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七歲上下，生得濃眉鳳目，輪廓深邃，帶著幾分南城人特有的英挺。
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直裰，料子看著不起眼，但袖口的繡工和腰間那枚成色極好的白玉帶鉤，無一不透著低調的富貴。
他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揚，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和氣，又不失崔家子弟骨子裡的從容矜貴。
「謝公子，王夫人……」
坐在他身側的崔大夫人則完全是另一種氣質。
她約莫三十出頭的模樣，面容白淨，小巧的鵝蛋臉，五官清秀精緻。
穿一件藕荷色交領衣裙，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紋樣，髮髻梳得端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再無多餘飾物。
可就是這份素淨，反而襯出她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來。
那是大家族正房主母才有的沉穩和端莊，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卻不失分寸，讓人一見便知此人進退有度，絕非尋常內宅婦人可比。
崔家果然都很低調，這平常，根本看不出來他們身份，不知道的只會覺得是尋常小富人家。
但眼力勁，真正大富大貴的人，卻能從細節里看出他們的不平凡。
「王夫人來了。」崔大夫人率先起身，笑容和煦，目光在王嫣然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一旁的謝宴身上，便贊道，「這便是謝大公子吧？果然是玉樹臨風，公子如玉，君羨常在家中提起。」
「伯母。」謝宴溫和行禮。
崔夫人的語調平緩，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然而王嫣然此刻卻半分也安不了心。
她的目光從崔大夫人身上移開，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坐在窗邊的人身上。
沈行舟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錦袍，外頭罩了件同色的大氅。
他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朝她頷首，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端起酒杯示意，彷佛在說：嫂子，好久不見！
緊緊是這個動作，就讓空氣帶著力強的壓迫感！
王嫣然指尖微微發涼。
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謝宴的手臂，指節泛白。
沒有想到這個男人，竟然大搖大擺出現在金陵城？
謝宴察覺到母親的變化，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將她半擋在身後。
他的目光平靜地從沈行舟臉上掃過，沒有怒意和質問，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是淡淡的一眼，像是在審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然後便收回了視線。
「崔三叔，沈王爺。」
可正是這份平靜，反而讓包間裡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崔大夫人率先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雖然不認識沈行舟，但她在高門大族裡浸淫多年，察言觀色早已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王嫣然進門時那一瞬間的僵硬，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驚惶，以及謝大公子那份過於刻意的平靜，都被她看在眼裡。
她沒有表露出任何疑惑，甚至沒有多看一眼沈行舟，只是笑著往前走了兩步，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王夫人一路過來辛苦了，快進來坐。三叔方才還念叨著，說第一樓的藥膳湯在金陵城名聲不小，今日可要好好嘗嘗。」
語氣親切，姿態從容，彷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從未發生過。
崔三叔也站起身來，拱手笑道：「王夫人，謝公子，久仰久仰。在下崔立風，阿羨的三叔。今日冒昧叨擾，還望海涵。」
他說話時聲音爽朗，帶著南城人特有的直率，倒是不見半分商人的市儈氣。
王嫣然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來。
「崔三叔客氣了，該是我謝您才對。」她走進包間，目光與沈行舟再次撞上，這一次她穩住了，微微一頷首，便像對待一個尋常客人那樣，語氣疏離而禮貌，「沈王爺也在，倒是不曾聽說您與崔三叔相熟？」
沈行舟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輕輕放下，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道：「崔兄經常出海，本王過去也是常出海，我們是多年的朋友。正好本王今天也到了金陵城，聽聞他要來第一樓，便來叨擾一杯茶。」
「嫂子，不介意我來喝口茶吧？」
說話時目光落在王嫣然臉上，唇角微挑。
崔大夫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笑容不減，心裡卻已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崔立風一眼。
崔立風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沈行舟今日確實是「恰好」來的，說是路過聽說他在這裡，進來打個招呼便走，可坐下之後便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也不好趕人，畢竟沈行舟如今是南凌國炙手可熱的人物，攝政王，權勢滔天。
早年是因為有生意場上往來，的確認識很多年。
崔家雖是南城望族，但對方是南凌國京城新貴，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王夫人請坐。」崔大夫人收回目光，親自替王嫣然拉開椅子，動作自然而親暱，彷佛兩人已是多年故交，「阿羨那孩子不懂事，說要讓他家廚子去教您做菜，我們聽了都覺得不像話。三叔說了，明日讓他帶人過去，親自給王夫人掌勺試菜，您在一旁看著便是，哪裡用得著您動手。」
王嫣然被她的和氣和周到弄得微微放鬆了些，連忙道：「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崔三叔了。」
「不麻煩，不麻煩。」崔立風笑著擺手，「阿羨那小子難得開口求我一回，我這個當三叔的，總不能駁了他的面子。」
「王夫人想要什麼貨儘管跟我說。」
「這次我也帶了不少東西，一會讓人送來第一樓，不會整的菜，會有崔家專們的廚子指導，若是菜品賣不出去，這批貨分文不取。」
眾人落座，崔立風和崔大夫人兩人說了不少話，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
只是謝宴坐在母親身側，餘光始終留意著沈行舟的一舉一動。
而沈行舟端著茶盞，看了眼王嫣然，再看了眼崔立風，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眸色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