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戰星河抬起頭,臉上還有淚痕,在看到謝玉珩的瞬間,心裡就說不上來的堵。
見她遲遲沒有回來,謝玉珩才來春暉園接她的,哪知道會看到這樣一幕。
望著衝下人撒氣的妻子,謝玉珩心裡是生氣的,不過到底沒有發作,只是彎腰撿起地上散架的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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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頁一頁地將竹簡拼湊完整。
「夫人讓世子妃做什麼?」謝玉珩修復好家規後,開口問夏春。
院子裡丫頭婆子都大氣不敢出。訓誡房門口,戰星河低聲哭泣,不敢去看謝玉珩,也不敢說話。
空氣壓抑得嚇人。
夏春看了眼世子手裡的家規,那是一卷竹簡,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
「回稟世子爺,事情是這樣的……」
夏春將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聽到夏荷的手被香菱捏斷,謝玉珩的臉色就沉了一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低聲詢問:「夏荷如今怎麼樣?」
「老夫人去夏荷屋裡了。大夫來了,說斷裂,需要養上幾個月才好,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做女紅。夏荷最是手巧……」夏春說著都忍不住哽咽,看了眼戰星河,只覺得她過分,為了自己的侍女發脾氣。
也不想想夏荷手斷了,以後不能再做針線活、做家務。
她們都是做奴婢的,一雙手最是寶貴,尤其夏荷,她女紅最好,就指望著以後可以憑這個本事嫁個好人家呢!
「世子,那個香菱自己不懂規矩還動手。世子妃心疼自己的侍女,求情不成就發脾氣。」
「世子妃會武功……奴婢等人沒辦法摁住她。」
兩個婆子也是叫苦連天,忍不住告狀:「世子,夏荷有什麼錯?香菱自己犯錯了,老夫人按照家規處罰,她還動手傷人。」
「這以後侯府都跟她一樣,還得了?」
話落,戰星河的臉色白了幾分,看著夏春和幾個婆子:「香菱不是故意的,夏荷的治療費我全部出。」
「世子您看看!」林婆子頓時氣得不想說話了,「要是從前的世子妃才不會這樣無理取鬧。」
哪家主母只顧自己身邊的人?
王嫣然在的時候,府里從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位世子妃是賞罰分明,能讓眾人敬重信服的。而這位公主世子妃……
私下侯府上下的丫頭婆子小私甚至門口的那條守門狗都不喜歡,太自私了,只顧她自己的人,從不會為任何人著想。
世子娶了她真是倒霉透頂!
侯府是一個大家庭,府上上下下哪個不是個團體?
「就是,她只心疼香菱!世子妃的丫頭是人,我們就不是了嗎?她自己的丫頭犯錯,還不能受罰?說兩句就是羞辱了!夏荷何其無辜啊!」
「世子爺,您給夏荷評評理啊!」
不少圍觀的下人頓時都火冒三丈,瞪著戰星河都討厭她。
「做下人的,犯錯了就要處罰,這是規矩!」
「侯府一直都這樣的。莫非世子妃身邊的人犯錯了,不能處罰,還要傷人也沒有錯?」
「就是……就是……以前的世子妃多好啊……」
戰星河看著這一幕頓時嚇得臉白,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對不起……」她低聲哭泣。
「大家先回去吧!香菱做錯了就要受罰,這是規矩,不會變。」
「世子妃有過,她也一樣要承受處罰。」謝玉珩開口道。
夏春點點頭,讓大傢伙都散了。
謝玉珩留下來。
一時間訓誡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公主,可知錯了?」謝玉珩看著她,語氣嚴厲。
戰星河白著臉,「我……知道了。」
「可是香菱也是為了替我說話。」
是張氏太過計較,故意給她下馬威。
「錯在哪裡了?」謝玉珩愈發嚴厲。
嚇得她渾身一抖,想起了小時候的教養嬤嬤。
戰星河額頭冒出冷汗,聲音都結巴:「我不該遲到……不該替香菱說話,還有不該發脾氣……摔家規。謝玉珩,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明天我肯定不會再犯。」
「坐好!」謝玉珩覺得頭疼,抬手扶額,捏了捏眉骨。
此刻他忽然發現是自己太過縱容她了。
從今天起不能再這麼慣下去。
戰星河嚇了一跳,慌忙挺直腰杆子,坐端正。
然後只見謝玉珩翻開竹簡,一字一句給她讀家規。
他聲音清冷如玉,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戰星河正渾身僵硬地跪坐在那裡,餘光里卻見謝玉珩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錦袍,領口袖口處用銀線繡著流雲暗紋,外頭罩一件墨色的素麵披風,襯得他肩背寬闊,腰身勁瘦。
那是常年習武之人才有的體魄。可他此刻坐下來,卻先理了理衣袍下擺,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端方從容。
謝玉珩眉眼低垂,抬手翻開竹簡時,左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襯得手指愈發修長,骨節分明。
那雙手慣常握的是刀劍長槍,虎口處有薄薄的繭,可捏著竹簡邊緣的樣子,卻像文人握筆一樣穩而輕,力道恰到好處,彷佛怕弄壞了家規,看得出來他是格外珍惜這本家規。
戰星河眼淚滾落,心裡很難過,早知道他這麼在乎這本家規,她就不摔了。
「謝氏家規,第一條……」
謝玉珩的聲音緩緩響起。
不像方才在院中那般冷厲,卻也不是平日與她說話時那種帶著縱容的低柔。
此刻他的聲線清冽如玉,像冬日裡溫過的酒,隔著瓷壁透出恰到好處的溫度。
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分明,不疾不徐,尾音微微下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戰星河怔住了。
她從未聽過謝玉珩這樣讀書。
他是將軍,是殺伐果斷的鎮北侯世子。她見過他一身戎裝翻身上馬的樣子,見過他擦拭長劍時眼底的冷光,見過他在朝堂上與人周旋時不動聲色的鋒利。
可此刻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膝頭攤著一卷舊竹簡,就著訓誡房裡昏黃的燭光,一字一句地念著那些古板迂腐的規矩,竟像換了個人。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如刀削,可眉眼間的神情卻是安靜的。
謝玉珩讀得很認真,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敷衍,像是真的在用心讀給她聽,又像是在讀給自己聽。
竹簡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他便微微湊近一些,燭光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暈。
「尊卑有序,不可僭越。」
「長者訓誡,當恭聽靜受。」
「遇事不怒,以理服人。」
每念完一條,他會停頓片刻,像是有意給她消化的時間。
停頓里的沉默也並不難熬,反而讓人覺得安心,彷佛有他在身側,連訓誡房裡的陰冷都散了幾分。
戰星河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就黏在了他身上。
看他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看他讀到家規某處時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看他翻頁時指尖從竹簡上輕輕滑過。
忽然覺得嗓子發緊,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吵得她幾乎聽不清他在念什麼。
這個人,怎麼會有人能把讀家規這種事,都做得這樣好看?
戰星河不知不覺挺直的腰杆子有些酸了,卻忘了松下來,只愣愣地看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八條,行端坐正,不可懈怠。」
謝玉珩念到這裡,忽然頓住。
他沒有抬頭,聲音卻淡了一度:「坐好。」
戰星河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方才不知不覺往前傾了些,兩隻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膝蓋上滑了下去。
她慌忙把手放回膝蓋上,挺直脊背,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謝玉珩這才繼續往下念,聲音依舊清冷如玉,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唇角,似乎極快地動了一下。
極輕,極淺,像風掠過湖面,轉眼便沒了痕跡。
不知不覺,戰星河開始犯困,昏昏沉沉地想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