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鈴聲響過。
沈清瑤要收拾東西，周衛民先一步拿走她手裡的工具。
「你去換衣服，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
沈清瑤紅著臉，點點頭，先去換衣服了。
她把外面幹活的工裝脫掉，換上那件淡黃色的布拉吉。
她剛出門，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屬框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就快步湊了上來。
這是新分來廠里的大學生，叫陳躍。
「沈技術員，去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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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躍笑得有些討好，手裡攥著個鋁製飯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清瑤的裙角，「外面太陽毒，我剛去食堂打了兩份紅燒肉，一塊兒吃吧？」
沈清瑤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不用了，我自己帶了飯。」
陳躍不死心，又往前湊了一步，「那去喝汽水？我知道巷子口有家店……」
話音未落，一道高大的人影擋住了頭頂的烈日，也把沈清瑤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周衛民面無表情地看著陳躍。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半點怒氣，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陳躍嚇了一跳，他喉結滾了滾。
「周隊長有事？」
沈清瑤從周衛民寬闊的後背探出半個頭，正要說話。
周衛民卻先一步開了口。
「怎麼，找我們家清瑤有事？」
他聲音低沉，刻意咬重了「我們家」三個字。
沒有拔高音量，也沒有絲毫威脅的語氣。
但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壓迫感，隨著他平淡的語調直直砸向陳躍。
陳躍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手裡的鋁飯盒差點沒拿穩。
但他也是個大學生，被一個干安保的這麼壓著，心裡覺得下不來台。
他餘光瞥見沈清瑤腳邊放著一個裝滿廢舊電線的木箱子，那是準備拿去後院倒掉的廢料。
「沒、沒事，我看沈技術員搬東西費勁，想搭把手。」
陳躍說著，就要伸手去端那個木箱，「這箱子起碼二十斤，你們女同志哪搬得動，而且，你穿的衣服還這麼好看。」
他說著，就去搬那個箱子。
只是，他用盡全力，臉都憋紅了，也只是將將把箱子抬起來。
周衛民拍了拍他，「要不，你起來，讓我來？」
他被周衛民這麼一拍，一下泄了力。
他窘迫地看了一眼沈清瑤，漲紅著臉說道：「都是因為他打擾，我才……」
還沒等他說完，周衛民已經伸手，直接摳住木箱邊緣的縫隙。
也沒感覺他怎麼用力，二十多斤的實木箱子，被他單手輕輕鬆鬆地拎了起來。
陳躍甩鍋的話，戛然而止。
陳躍站在旁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周衛民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到陳躍身上。
他依舊沒有生氣。
甚至嘴角還扯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這位同志。」
周衛民單手拎著箱子，往前邁了半步。
極具壓迫感的身高優勢，讓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躍。
「我們家清瑤胃不好，吃不慣外頭食堂那種油膩的東西。還有——」
周衛民視線掃過陳躍腳上的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幹活的廠區，穿這麼幹淨的皮鞋。要是真想幫忙，別光靠嘴說，先去換身衣服。」
陳躍被這幾句話刺得面紅耳赤。
他覺得這男人的眼神像是一把鈍刀子，沒見血，卻把他的面子颳了個乾乾淨淨。
「我……我還有圖紙沒畫完。」
陳躍結巴了一句，連看都不敢再看沈清瑤一眼，轉身抱著飯盒，落荒而逃。
看著陳躍快步消失在紅磚牆拐角。
沈清瑤眉眼彎彎地看著周衛民。
她當然知道周衛民剛才那副樣子是做給誰看的。
「他走了。」
沈清瑤小聲開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周衛民拎著木箱，視線落在她被太陽曬得粉紅的側臉上。
剛才那股對外人的冷厲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他嘆了口氣。
「換了漂亮裙子，招人惦記。」
男人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
沈清瑤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沒有招人惦記……我都和他不熟。」
她急切地解釋，生怕他誤會什麼，「是他自己湊上來的，我連他的飯盒都沒碰。」
周衛民看著她急於撇清關係的樣子，胸腔里那股莫名翻湧的酸水，瞬間被熨得服服帖帖。
他當然知道她沒那個心思。
可剛才看見那個戴眼鏡的小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的裙子，他恨不得一腳把人踹到牆外去。
嫂子教過，不能用蠻力，得用心機。
所以他忍住了動手的衝動，在那個小白臉面前宣示了主權。
「我知道。」
周衛民單手端著木箱往牆角走去，「箱子我放這，回頭讓老張他們清理。我和娟姐說好了，今天咱們去她辦公室吃飯。」
沈清瑤瞪大眼睛，隨即不好意思起來。
周衛民直接拉著她的手，往劉娟的辦公室走。
「她一會兒又要取笑我了。」
周衛民笑了笑，「一會兒我會先找她，把中午咱們說的話，細無巨細地和她說一遍。她取笑完我，就不能取笑你了。」
沈清瑤的臉更紅了，小聲咕噥一句，她才不會收斂呢。
但她沒甩開周衛民的手。
到了劉娟的辦公室，沈清瑤很淑女地整理了一下淡黃色的裙擺才坐下。
周衛民大大方方地坐到她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
他拿出兩個保溫飯盒，一個裝著包子，另外一個裝著兩瓶泡著冰的汽水。
保溫飯盒一開啟，冷氣飄著往外冒，看著就讓人覺得涼快。
「先喝瓶汽水涼快涼快。」
周衛民遞給她一瓶汽水。
沈清瑤接過，就仰起頭，喝了一小口。
冰涼甜膩的橘子味汽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衝散了身上的燥熱。
周衛民偏著頭，安靜地盯著她喝水的側臉。
察覺到他的目光，沈清瑤握著玻璃瓶的手緊了緊。
「你不吃嗎？」
她聲音有些發軟。
「不餓。」
周衛民視線滑過她沾了點水光的唇瓣，喉結滾了滾。
沈清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剛才他懟陳躍時那句「我們家清瑤」，再次在腦子裡炸響。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鼓起勇氣轉過頭，迎上他極具侵略性的黑眸。
「你剛才怎麼說……怎麼說……」
她咬著唇，那句話，她說不出口。
周衛民剛才說的順溜，現在被一提，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你不樂意，下次我、我不……」
沈清瑤臉紅得徹底。
她低下頭，視線盯著手裡冒冷汗的玻璃瓶，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沒不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