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外殼還帶著一點涼意,甚至還有他手心殘留的粗糙觸感。
沈清瑤仰起頭,小心翼翼地湊近壺口。
軍用水壺的口徑大,水流得很急。
她只顧著解渴,沒控制好角度,喝了幾大口後,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壺口溢位來,沾在了她粉潤的唇角上,隨後滑落到精緻的下巴處。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紅著臉把水壺遞了回去。
「謝謝……我喝好了。」
周衛民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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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在她被水潤濕的唇瓣上停頓了半秒。
眸色瞬間深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
右手直接接過水壺。
沒有任何擦拭壺口的動作,周衛民甚至連位置都沒有挪動。
他當著沈清瑤的面,直接仰起頭,將水壺湊到了自己的嘴邊。
壺口剛好貼上剛才沈清瑤喝過的位置。
喉結上下滾動。
咕咚。
咕咚。
他連著灌了三大口涼白開。
水流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流下來,沒入那件平整的軍綠襯衫領口裡,帶出一種極具壓迫感的野效能量。
沈清瑤愣住了。
反應過來的那一秒,她的臉「轟」的一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他喝了她喝過的地方!
那不就等於……
沈清瑤死死咬住下唇,雙手緊緊揪著裙擺,連呼吸都忘了。
周衛民放下水壺,大拇指熟練地將壺蓋擰緊。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定,背脊挺得像標槍一樣直,眼神目視前方,彷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只有那藏在寸頭下,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此刻正在狂跳的心。
沈清瑤盯著周衛民滾動的喉結,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慌亂地收回視線,手足無措地攥緊了網兜的提手。
「我……我要去幹活了!圖紙還沒對完!」
丟下這句話,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轉身就往預留組裝車間走。
步子邁得又急又亂,差點撞上門框。
周衛民看著她倉皇的背影,眼底划過一抹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把水壺掛回腰間的武裝帶上,大步跟了上去。
組裝車間裡沒拉風扇,悶熱得像個大烤箱。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松香和焊錫味。
沈清瑤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在樹下的燥熱被這股熟悉的機油味一衝,腦子反倒清醒了不少。
她把網兜掛在椅子背上,從牆上摘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斜紋布罩衣,直接套在了那件淡黃色的布拉吉外面。
扣子從下往上一路繫到領口,將裙子的嬌俏遮得嚴嚴實實。
剛才那個嬌滴滴的姑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華寧科技幹練的技術員。
周衛民站在工位兩步開外,像一截戳在地上的黑塔,安靜地看著她一連串利落的動作。
沈清瑤拉開抽屜,拿出萬用表、尖嘴鉗和一卷焊錫絲。
接著又翻出程月寧走之前留下的那張手繪「色環速查表」,用鎮紙壓平在桌角。
她拉過排插,把電烙鐵的插頭插上。
趁著烙鐵預熱的功夫,她翻開桌上的一疊厚圖紙,指尖順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電路走線一路往下滑。
「今天要把這塊工業伺服的轉接板焊出來,老張下午就要測。」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找話說,以此驅散背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周衛民沒出聲。
他視線掃過她額頭上沁出的一層細汗,轉身走到牆角,撿起一把缺了個角的破蒲扇,走回她側後方。
他左胳膊吊著繃帶,右手握著扇柄,手腕勻速晃動。
一股帶點涼意的風,輕輕掃過沈清瑤的後頸。
沈清瑤拿著圖紙的手一頓,回過頭。
周衛民目不斜視,下巴緊繃,扇扇子的動作卻沒有停。
「你手有傷,別站這扇了。」
她小聲說。
「右手好好的。」
周衛民語氣硬邦邦的,帶起一陣更大的風,「沒事,不用管我。」
沈清瑤咬了咬唇,沒再勸。
她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滿桌子的電子元件上。
一進入工作狀態,她身上的那股子侷促感奇蹟般地消失了。
烙鐵頭熱了,她拿起一塊覆銅板,用砂紙飛快地打磨了一下焊盤。
「幫個忙。」
沈清瑤頭也沒抬,眼睛盯著圖紙,「旁邊那個小紙盒裡,幫我挑幾個四環電阻。紅、紅、黑、金,二十二歐的。」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後悔了。
他一個拿槍的當兵的,哪裡認得這些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細碎零件?
正準備自己動手,一隻骨節粗大、帶著薄繭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食指和拇指中間,穩穩捏著兩個小小的電阻。
「紅、紅、黑、金。是這個?」
周衛民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清瑤驚訝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零件,分毫不差。
「你……你認得?」
「當兵的,別的沒有,就是眼睛毒。」
周衛民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報顏色,我找。」
沈清瑤沒再推辭。
她深吸一口氣,戴上白線手套,右手拿起發燙的電烙鐵,左手捻起一截焊錫絲。
「棕、黑、黑、紅、棕。五個。」
她報出下一組資料。
「給。」
不到兩秒,周衛民把零件放在她手邊。
她用鑷子夾起電阻,將細細的引腳穿過電路板上的小孔。
烙鐵尖準確地壓在焊盤和引腳的交界處,焊錫絲湊上去。
「嗤——」
一聲輕響,一縷青白色的煙霧騰起,帶著濃烈的松香味。
焊錫瞬間熔化,她手腕極輕地一轉,烙鐵撤走。
一個圓潤鋥亮的錫點穩穩落在了板子上。
全程不到三秒,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周衛民站在她斜後方,扇扇子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盯著她的側臉。
煙霧熏到了她的眼睛,她沒有揉,只是用力眨了兩下,眼尾泛起一抹紅。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眼神死死咬著板子上的線路,專注得近乎嚴苛。
每一次下烙鐵,每一次剪斷多餘的引腳,她身上都透出一股常人沒有的銳氣。
那種感覺,周衛民只在兩個人身上見過。
一個是運籌帷幄的團長顧庭樾。
一個是掌控全域性的嫂子程月寧。
那是對自己所做之事的絕對底氣,是對知識和技術的絕對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