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民一愣。
福利?
這處物件,廠里還發福利?
他雖然常年在軍營,但也不傻,知道這肯定是劉娟和程月寧又搞出的什麼名堂。
「什麼福利?」周衛民眉頭一挑,虛心求教。
劉娟笑眯眯地看著他,「這口子那麼深,剛包紮完,身邊沒個人看著怎麼行?」
周衛民隱約猜到了她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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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胳膊上的疼早就感覺不到了,心裡只有一陣陣往上涌的熱氣。
「所以啊,我這做行政主管的,得按規矩辦事。」劉娟把筆往桌上一扔,語氣乾脆。
她沖周衛民擠了擠眼睛,眼底全是笑意。
「我決定,順理成章地給沈清瑤同志放半天『護理假』。」
周衛民也笑起來,「那就謝謝劉娟同志,麻煩幫我和首長、嫂子道個謝。」
說著,他轉身就走向沈清瑤。
沈清瑤安安靜靜地等著,腳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一塊小石子。
白色的的確良襯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臉頰上還沒完全退下去的紅暈,惹得路過的工人多看了兩眼。
周衛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老遠就把那些打量的視線全給瞪了回去。
「走吧。」他在她身前站定,聲音壓得有些低。
沈清瑤點點頭,沒問他廠里怎麼說。兩人並排順著馬路牙子往回走。周衛民很自然地走在靠外的一側,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裡頭。
這會兒剛過下班點,路上全是騎著腳踏車下班的工人,「叮鈴鈴」的車鈴聲響個不停。
周衛民單手揣在兜里,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劉娟剛才說的那句「護理假」。他想找個由頭把這事說出來,可他平時在部隊都是下命令,這會兒面對身邊這嬌滴滴的姑娘,硬是不知道怎麼起個頭。兩人沉默著走出去一條街,周衛民終於沒忍住,清了清嗓子。
「那個……」
「嗯?」沈清瑤偏過頭看他,一雙杏眼亮晶晶的。
周衛民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盯著正前方的紅磚牆,乾巴巴地開口:「娟姐剛才說,我這胳膊傷得不輕,怕發炎,給我放了半天假。」
「是該好好歇歇。
」沈清瑤順著他的話點頭,視線掃過他那纏滿紗布的左臂,眼裡閃過一絲心疼,「這幾天傷口千萬別沾水,也別吃發的發物。你要是不懂,我就……」
說到一半,她猛地收住話頭。兩人才剛說開,她要是直接說「我就去照看你」,顯得太上趕著了。
周衛民卻接得極快:「我不懂。」
沈清瑤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周衛民耳根紅透了,卻一本正經地繃著臉:「我真不懂。部隊裡糙慣了,沒人管這些。娟姐說,讓你也放半天假,當做員工福利。順便……監督我養傷。」
他頓了頓,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乾脆在身側握成拳頭。
「明天上午天氣不錯,我聽老李說,北海公園新上了幾條遊船。你要是沒事,明早九點,我去胡同口接你?」
這哪是休息療傷,分明是邀請她去約會!
沈清瑤沒忍住,抿著嘴輕笑出聲。
剛才那點彆扭和不自在,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徹底驅散了。
「好。」她應得很乾脆,「不過你胳膊有傷,不能划船,咱們就在湖邊走走。」
「都聽你的。」周衛民脫口而出。
話說完,兩人的臉都熱了。
這四個字,怎麼聽怎麼像老夫老妻。
周衛民暗罵自己嘴快,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恨不得這條路能再長一點。
可路再長,也有走完的時候。
不知不覺,前頭已經能看見沈家所在的那個大雜院胡同口了。胡同口支著個修鞋攤,幾個大媽正坐在小扎堆嗑瓜子聊天。
這種地方人多眼雜,周衛民知道分寸,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你進去。」他沒往前走,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沈清瑤也停下步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身形高大,幾乎擋住了身後的光。她咬了咬下唇,小聲說:「那我回去了,你明天準時。」
「嗯。」周衛民應了一聲。
沈清瑤轉過身,踩著青磚路往胡同里走。
周衛民站在原地沒動,視線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看著那一抹白色的衣角越來越遠,他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發空的失落。
這就完了?
剛才在巷子裡好不容易把話說開了,結果一路走回來,連手都沒再牽一下。
他就這麼像根木頭似的把人送回來,連句軟話都沒多聽上一句。
周衛民煩躁地用右手扒拉了一下寸頭,想著明天去公園得怎麼表現,不能再這麼木訥。
就在這時,前面的沈清瑤突然停住了腳步。
周衛民一愣。
只見她轉過身,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小跑著朝他折了回來。
小姑娘跑得急,衣擺翻飛,帶起一陣屬於她身上的淡淡胰子香氣。
周衛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怎麼了」,沈清瑤已經停在了他面前。
她踮起腳尖,雙手虛虛地扶住他沒受傷的右側胳膊。
下一秒,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帶著點顫抖的呼吸,輕輕貼在了他粗糙的側臉上。
軟得像一團雲。
「明天見。」
女孩細若蚊蠅的聲音在耳邊刮過。
一觸即分。
沒等周衛民那常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大腦做出任何反應,沈清瑤已經鬆開手,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鹿,紅著臉轉過身,飛快地跑進了胡同深處。
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殘影。
周衛民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碰了碰剛才被親過的那塊皮肉。
那地方像被火燎過一樣,燙得他半邊身子都發麻。
周衛民就這麼傻站在老槐樹底下,咧著嘴,笑得像個二傻子。
沈清瑤捂著滾燙的臉,一路狂奔。
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規規矩矩的,從沒幹過這麼出格的事。大庭廣眾之下,親了一個男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剛才哪來的膽子。
只知道一回頭,看見他孤零零站在樹影里,她腦子一熱,就跑回去了。
剛拐進自家那個窄巷子,連氣都沒喘勻,迎面就撞上推著二八大槓準備出門的沈建明。
「瑤瑤?」沈建明單腳撐地,看著自家閨女臉紅脖子粗,跟後面有狗追似的,「跑這麼急幹什麼?臉怎麼紅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