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去廠里了？」
程月寧在凳子上坐下。
「他那個工具機廠最近趕一批零件，天天連軸轉，要晚上七點才能下班。」
大伯娘拿起竹殼暖水瓶，拔開木塞，往兩個搪瓷缸里倒滿熱水。
「你們坐了一路的車，先喝口熱水，我去趟弄堂口。」
大伯娘放下水瓶，走到五斗櫥前，拉開最上面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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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一個鐵皮餅乾盒裡摸出兩枚一分錢的鋁質硬幣，攥在手裡。
「你們倆就在屋裡待著，哪也別去。我給程長冬那臭小子打個電話，他要是知道你們回來了，不知道得多高興！」
大伯娘轉身往門外走。
程長冬平時忙著學習，還和陸敏管著店，平時都不怎麼回來的。
大伯娘快步走出樓道，來到弄堂口的傳呼電話亭。
看守電話的劉大爺正搖著蒲扇。
「老劉，借個電話。」
大伯娘把兩分錢拍在木桌上。
劉大爺把黑色電話機的聽筒遞過去。
大伯娘熟練地撥通了程長冬學校宿舍樓底下的宿管室號碼。
幾聲長音後，電話接通。
「餵？我是程長冬他媽。麻煩您喊一下機電系的程長冬接電話。」
大伯娘對著聽筒大聲喊道。
兩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程長冬氣喘吁吁的聲音。
「媽，怎麼了？家裡出事了？」
程長冬聲音緊張。
「出什麼事！好事！」
大伯娘壓不住話里的興奮，「你趕緊跟導員請個假，馬上滾回來。」
「今天才周四，我下午還有兩節專業課呢。請假幹嘛？」
「你月寧姐回來了！」
大伯娘嗓門拔高，「還有你姐夫，倆人都在家裡坐著呢。你上回不還念叨著你月寧姐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程長冬壓抑不住的喊聲。
「月寧姐回來了？！我馬上請假！一個小時內到家！」
「路上騎車慢點！」
大伯娘囑咐了一句，「掛了啊。我得趕緊去趟副食品店。」
大伯娘把聽筒扣在座機上。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這個點，副食品店應該還有沒賣完的豬大排。
月寧和庭樾大老遠來了，必須得做頓好的。
家裡還有幾張肉票，全拿出來。
大伯娘解下圍裙，快步朝著街口的副食品商店走去。
程長冬結束通話宿管室的電話，轉身衝出大門。
他一口氣跑到女生宿舍樓下，扯開嗓子把陸敏喊了下來。
兩人推出那輛半舊的鳳凰牌二八腳踏車。
程長冬長腿一跨，踩上踏板。
陸敏側坐在后座，雙手死死抓住車座底下的鐵槓。
車輪在柏油路上飛轉。
風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程長冬，你騎慢點！前面有電車！」
陸敏在后座大聲提醒。
「慢不了！我姐回來了！」
程長冬雙腿猛蹬，車鏈條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他腦子裡全是大伯娘電話里的那句「你月寧姐回來了」。
一路狂飆，腳踏車衝進家屬院的弄堂口。
程長冬捏死手剎，輪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黑印。
車還沒停穩，他就把車把一歪，車身靠在紅磚牆上。
陸敏在後面，給他鎖車子。
程長冬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一把推開木門。
「姐！」
程長冬臉上全是大大的笑，張開雙臂就往屋裡撲。
腳步剛邁出兩步，他硬生生釘在原地。
八仙桌旁的條凳上，顧庭樾正端著搪瓷缸喝水。
聽到動靜，男人抬起眼皮。
漆黑的眸子掃過來，不帶任何情緒，卻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這男人坐在那裡，周身那種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伐氣場根本藏不住。
程長冬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剛才太激動，一時間竟然忘了，他們都長大了，不能太親近。
程長冬立刻收回雙臂，規規矩矩站直身體，喊了一聲：「姐夫好。」
顧庭樾放下搪瓷缸，微微點頭。
陸敏從程長冬身後擠進屋。
她沒有程長冬那麼多顧忌，看到坐在桌邊的程月寧，撲過去，緊緊抱住程月寧。
激動道：「月寧姐，你可算回來了！」
程月寧抬起手，拍了拍陸敏的後背。
陸敏鬆開手，在程月寧身邊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帳冊。
「姐，我和你說說深市那邊的貨源很穩，我們拿下了周邊五個縣供銷社的代銷權。上個月出貨量翻了兩番，帳面淨利潤過了四萬……」
陸敏翻開帳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原子筆數字。
程月寧伸手就把帳本合上，「這些長菁姐經常和我說，咱們不說這些。」
陸敏連連點頭，然後說道：「那我和你說說，我第二季度的計劃……」
程月寧看著一說起生意，就停不下來的陸敏，也感覺挺無奈的。
程長冬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他想跟程月寧說說話，完全插不上嘴。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大伯娘手裡拎著用草繩串著的兩斤豬大排，還有一塊滷豆腐，風風火火走進來。
「程長冬，傻站著幹什麼！過來廚房給老娘洗蔥剝蒜！」
大伯娘一把揪住程長冬的後衣領。
「媽，我還沒跟我姐說話！」
程長冬往後縮。
「吃完飯再說！你姐路上肯定又累又餓的。」
程長冬一聽，也顧不得說話了，跟著親媽去了廚房。
只不過，他幫忙也不太專心，時不時就探頭往外看，被大伯娘拿蔥白敲了一下腦袋。
下午五點半，程大伯也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發黃的藍色勞保服，袖口卷到手肘，手上還帶著機油洗不淨的黑色痕跡。
聽說程月寧回來，他找機械廠的車間主任請了假，提前一個多小時下班。
「月寧！」
程大伯人還沒進來，就激動地喊程月寧。
程月寧站起身，走到門邊。
「大伯！」
程大伯連連點頭，上下打量著程月寧。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工作太辛苦了吧。」
視線一轉，程大伯看到了站在八仙桌旁的顧庭樾。
顧庭樾身形極高，脊背挺拔，軍綠色的短袖襯衫撐出結實的肩膀輪廓。
他主動邁開長腿，走到程大伯面前，伸出雙手。
「大伯。」
程大伯見顧庭樾一點不見外，高興地點點頭。
「好，好。快坐下。家裡地方小，委屈你了。」
「程大伯說哪裡話，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