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的視線落在江小魚那雙血肉模糊的腳上。
皮肉外翻,細碎的尖銳石子扎在深紅色的血肉中,黑色的泥漿混著半乾的血水順著腳踝往下滴。
走廊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單薄的身體上,那件破敗的碎花棉襖根本擋不住深夜的寒氣。江小魚渾身都在劇烈發抖,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而密集的脆響。
程月寧沒有任何猶豫,一步跨出房門。
她一把扯下掛在旁邊門後的薄外套,直接將江小魚裹得嚴嚴實實,雙手托住她的腋下,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江小魚的身體極輕,全是不硌人的骨頭。
程月寧轉身走回房間,將小女孩放在靠窗的那張單人床上。
顧庭樾已經拿起了桌上的紅雙喜搪瓷杯,拿起旁邊的暖水瓶,倒了半杯溫水。
他沒有說話,直接將杯子遞到程月寧手邊,隨後轉身走進狹小的衛生間。
水龍頭被擰開,傳來水流嘩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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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寧接過杯子,遞到江小魚嘴邊。
「先喝水。」程月寧的聲音極度平穩,沒有一絲慌亂,這種沉穩的情緒在這間逼仄的房間裡形成了絕對的定海神針。
江小魚兩隻沾著泥血的手死死捧住搪瓷杯,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溫熱的水流順著喉管流下,她發抖的身體稍微緩和了一點。
顧庭樾端著一個白鐵皮臉盆走了出來。盆里冒著熱氣。他的手臂搭著一條乾淨的白毛巾,將臉盆放在床邊的木椅上。
程月寧將空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她挽起袖子,將白毛巾浸入熱水中,擰到半干。
她單膝跪在床邊,一手托住江小魚纖細的腳踝,一手拿著熱毛巾,避開翻卷的傷口,一點一點擦拭掉腳掌周圍的泥沙。
「嘶——」江小魚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本能地想要往回縮。
「別動,裡面有石子,不弄出來會發炎。」程月寧手上的力道極輕,握著腳踝的手卻異常堅定。
她看向顧庭樾。
顧庭樾從軍裝口袋裡摸出一把銀色的瑞士軍刀。他沒有遞給程月寧,而是自己走到床前,開啟最細的刀片,在旁邊的火柴盒上劃著名一根火柴,對刀片進行快速灼燒。
消毒完畢。顧庭樾彎下腰,刀尖精準地挑入江小魚腳底的皮🚫🚫隙。
動作極快,極准。
「當。」
一顆沾著血的尖銳石子掉落在木地板上。
江小魚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沒有發出任何哭喊。
她攥緊了身上的外套,指關節泛白。
「姐姐,我不想騙你。那個梁成,他是鎮上紅袖章梁主任的親侄子,他很麻煩……」
江小魚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恨意,「鎮上的事,都是他叔叔說了算。梁成沒有工作,他在鎮上弄了個民兵連長的名頭,手底下養著十幾個人,天天在街上收錢。」
程月寧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繼續清理另一隻腳上的泥沙。
「三年前。」江小魚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紅得幾乎滴血,「三年前,梁成在街上看到我姐姐,非要我爹把姐姐嫁給他。我爹不答應。」
程月寧抬起眼:「你爹是做什麼的?」
「做魚燈。」江小魚吸了吸鼻子,「我爹叫江長水。鎮上的人都叫他江老頭。我爹手藝好,做的魚燈能賣到外省去。梁成帶人衝進我們家,把家裡的魚燈全砸了,用火燒了。他說我爹搞封建迷信,是毒瘤。」
程月寧眉頭微擰。
白天在暗巷裡看到的那兩盞極其精巧的魚燈,其竹篾劈削的厚度與配重,確實是失傳的非遺絕技。那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後來呢?」程月寧問。
「他們把我爹抓走,掛著牌子在街上走。」江小魚的眼淚砸在被面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後來就把我爹關在鎮外的牛棚里。不給飯吃,也不讓我們去看。冬天太冷了,半年前,我爹在牛棚里病死了。」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顧庭樾站在一旁,手裡的軍刀已經收起。他那張輪廓深邃的臉隱藏在昏暗的光線中,只有眼底翻湧著極度駭人的冷光。
他見過戰場上的死人。但他極度厭惡這種在安寧的大後方,利用手中那點可憐的職權,去逼死一個普通老百姓的腌臢事。
程月寧將洗淨的毛巾搭在臉盆邊緣,站起身。
「今晚發生了什麼?」程月寧雙手按在江小魚的肩膀上,給予她支撐的力量。
「我們住在鎮子西邊的破柴房裡。」江小魚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半個小時前,梁成帶著五個人把柴房的門踹爛了。他們拿著手電筒,直接衝進去按住我姐姐。」
江小魚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發抖,回憶里的恐懼重新包裹了她。
「他們拿粗麻繩捆住我姐姐的手,塞了一團破布在她嘴裡。梁成說,明天早上要在梁家祠堂辦新式婚禮,全鎮的人都要去喝喜酒。」江小魚死死盯著程月寧,「其實就是……就是強占我姐姐。姐姐掙不開,她踢翻了水桶,把我擋在身後,拼命對我使眼色,讓我跑。」
「我趁他們不注意,從柴房後牆那個爛掉的狗洞裡爬了出來。」
程月寧看著她,有些心疼。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光著腳在黑夜的碎石子和爛泥里狂奔。
稍有不慎掉進河溝,連呼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我知道了。」
程月寧轉過頭,看向站在陰影里的顧庭樾。
根本不需要交流。顧庭樾轉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目光掃過招待所樓下的街道。
「鈴鈴鈴——」
寂靜的房間裡,擺在電視柜上的黑色轉盤電話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瞬間撕裂了空氣。
江小魚嚇得整個人縮成一團,本能地捂住耳朵。
顧庭樾大步走過去,在電話響第二聲的時候,一把抓起聽筒,貼在耳邊。
「說。」顧庭樾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冷硬如鐵。
電話那頭,是市公安局局長極度緊繃的聲音。
「首長,查清了。」局長的語速極快,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汗,「梁成,三十一歲。他沒有任何正式職務。他叔叔梁海清,是鎮紅袖章的主任,兼任民兵營指導員。梁成藉著這層關係,自封了一個民兵連長的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