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抿了抿唇,走向沈清瑤。
他要測試一下沈清瑤,同時也暗示她忘記了該給的東西。
「沈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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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站定,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清瑤手裡的放大鏡一頓。
她猛地抬起頭。
她的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幾根碎發被汗水粘在額角。
她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亮得驚人。
沒有任何平時的嬌羞,也沒有討好。
「你來得正好!」
沈清瑤一把抓起那本《電晶體電路基礎》,連同一本記滿算式的筆記本,直接推到宋祁面前。
動作幅度很大,書本撞在宋祁腰前的檔案上。
宋祁本能地後退半步,躲開接觸。
「這個PNP型三極體的靜態工作點怎麼算都不對。」
沈清瑤手裡握著鋼筆,筆尖用力點在筆記本上的一處手繪電路圖上,「發射極接正電源,基極偏置電阻我算出來是十千歐。但老張那塊板子上標的是二十二千歐。為什麼差距這麼大?」
她語速極快,吐字清晰,直接切入核心。
宋祁準備好的開場白被硬生生堵在喉嚨里。
他低頭看圖。
這是他長期作為好學生和技術骨幹的本能。
「這塊板子是雙電源供電。」
宋祁掃了一眼圖紙,立刻找出癥結,「你忽略了集電極接的是負十二伏。計算總壓降時,參考地選錯了。不能按十二伏算,要按二十四伏算。」
沈清瑤盯著那張圖。
三秒鐘後,她猛地拿回筆記本。
手裡的鋼筆快速在紙上劃掉原本的算式,寫下二十四,立刻進行除法運算。
十秒鐘。
「算出來了,二十二點五千歐。加上誤差,標二十二千歐是對的。」
沈清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眉頭舒展。
宋祁站在桌前。
他看著沈清瑤算完資料,準備繼續開口:「師妹,進度跟不上不用急。對了,上次你說沈老師那裡有……」
「懂了。」
沈清瑤頭也不抬,直接打斷他。
她伸手把書扯回自己面前,拉過那塊報廢電路板,重新拿起萬用表。
「行了,你去忙吧。」
沈清瑤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別擋著光,我還要測另外兩塊板子。」
趕人。
純粹的用完就扔。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倒水,沒有留他多站一會兒。
宋祁僵在原地。
他手裡捏著那份波形資料包告,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出幾道死褶。
他極度不適應。
以前只要他肯主動走過來,沈清瑤連呼吸都會放輕,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他只要說一句話,她能腦補出一百句。
現在,她不僅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甚至連那聲「宋師兄」都省了。
在沈清瑤眼裡,他現在就是一個會說話的參考答案,一個免費的工具人。
「好,你慢慢算。」
宋祁咬了咬牙,吐出幾個字。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長條工作檯。
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有些重,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宋祁盯著面前的電烙鐵。
飛鴿腳踏車沒了。
中午的加餐沒了。
每個月的票據補貼也沒了。
他不僅什麼都沒撈到,剛才還白白給她講了一道複雜的技術題。
宋祁臉色發沉。
他重新拿起萬用表的探針,卻半天沒有找准主機板上的測試點。
走廊外的窗戶邊。
程月寧剛從後院確認完新裝置的進場位置,正拎著帆布包往辦公室走。
她停在窗框的陰影處,將預留組裝間裡的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宋祁那發僵的後背和捏皺的報告。
又看向角落裡,那個拿著萬用表、滿手灰塵、對著一堆破爛廢舊電路板算得熱火朝天的沈清瑤。
原來,算式和真理,真的能治癒一切愚蠢的附庸症。
只要嘗過了靠自己雙手解開難題的滋味,那種虛無縹緲的依附感就會被瞬間粉碎。
程月寧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極其清淺的微笑。
這姑娘還有救。
第二天上午。
華寧科技的牌子剛掛上去沒幾天,院子裡已經有了幾分正規工廠的模樣。
沈清瑤來得很早,她今天沒穿布拉吉,也沒穿的確良襯衫,而是直接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粗布工裝。
頭髮隨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腦後,素麵朝天。
她坐在自己的分揀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鑷子,正全神貫注地挑揀著一批新到的瓷片電容。
「沈師妹,這批電容的耐壓值是多少?」林瓊華拿著一份清單走過來。
「五十伏。我測過了,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沈清瑤頭也不抬,直接報出資料。
林瓊華在清單上打了個勾,轉身去核對下一項。
沈清瑤放下鑷子,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水。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她看著滿院子忙碌的身影,聽著後院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在這裡,她不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師妹。她就是華寧科技的一個技術員。她靠自己的雙手分揀零件,靠自己的腦子計算資料。這種實打實的成就感,遠比追在宋祁屁股後面討好來得痛快。
她甚至覺得,這滿是機油味和松香氣的院子,比她那個冷冰冰的家要溫暖得多。
上午十點半。
一輛運送鋼材的卡車剛卸完貨離開。大鐵門還沒來得及關上。
「砰!」
一聲悶響突然在院子門口炸開。
鐵門被人從外面重重地踹了一腳,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院子裡的動靜瞬間停滯。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轉頭看向門口。
三個穿著跨欄背心的光頭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領頭的男人滿臉橫肉,胳膊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青龍。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腳下趿拉著一雙解放鞋。
他走到前院的水泥坪上,目光掃視了一圈。
前台旁邊放著一個裝滿清水的鐵皮水桶,是何春花剛打來準備拖地的。
領頭男人冷笑一聲,抬起腳,狠狠一踢。
「哐當!」
鐵皮水桶翻倒在地。大半桶清水潑灑出來,順著水磨石地面迅速蔓延,弄髒了剛掃乾淨的院子。
「哪個管事的出來!」領頭男人扯著嗓子大喊,聲音粗啞,帶著濃濃的挑釁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