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沈清瑤,神色平靜。
完全沒有因為剛才她的出言不遜,表現出厭惡。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
沈清瑤抿了抿唇,她還抱有一絲幻想,也許這個女人還在裝呢,畢竟這個女人這麼年輕。
然而,左側那個看起來資歷極深的老研究員,在程月寧坐下時,身體甚至下意識地向中間側了側,這是一種絕對服從的姿態。
沈清瑤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她站在原地,雙腿僵直。
程月寧沒有看她。
她垂著眼睫,白皙的指尖捏住登記表的邊緣,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兩秒後,程月寧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憤怒,沒有被冒犯後的反擊快感。
只有極度的冷靜和公事公辦的專業。
「坐。」
程月寧開口。
簡單的一個字,音量不高,卻壓制住了整個房間的空氣。
沈清瑤的膝蓋彎曲,木然地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下。
剛才那股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優越感,在程月寧換上西裝坐上主位的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的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顯得有些蒼白。
「沈清瑤。京工大物理系大三。」
程月寧念出表上的資訊,將紙張推到一邊。
她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在表上寫,具備紮實的基礎電路知識,有過實驗室實操經驗。」
程月寧的聲音平穩,直視沈清瑤的眼睛。
沈清瑤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點頭。
「好。」
程月寧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丟擲問題。
「一個簡單的共射放大電路。在實際工作中,如果環境溫度升高導致電晶體穿透電流增大,引起靜態工作點偏移。」
她語速極快,每一個專業名詞吐字清晰。
「這種偏移會導致什麼後果?」
程月寧停頓了一秒,緊接著追問:「不要講理論,直接告訴我,手拿電烙鐵站在這塊板子前,你怎麼調?」
問題砸在空氣里。
老張在旁邊放下了筆,抬眼看向沈清瑤。
沈清瑤張了張嘴。
共射放大電路。
靜態工作點。
這些詞她在書本上見過,考試也背過公式。
但溫度升高導致的實際引數偏移,以及在真實電路板上的物理調節手法,大學課本上根本沒有深入,她父親作為高階工程師,更是只畫圖紙,從不動手焊板子。
她只知道偏置電阻,但不知具體表現。
「會導致……失真。」
沈清瑤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
「什麼失真?」
程月寧的聲音冷硬如鐵。
沈清瑤雙手死死摳住椅子的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刮出輕微的聲響。
「飽和……還是截止?」
她不敢確定,聲音開始發抖。
程月寧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電晶體溫度升高,集電極電流增大。靜態工作點會順著直流負載線向上移動,靠近飽和區。」
程月寧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基礎的常識,「後果是輸出波形的底部被削平,出現飽和失真。」
沈清瑤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
「至於怎麼調。」
程月寧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張立刻會意,將一塊畫著草圖的白紙推到沈清瑤面前。
程月寧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電阻符號上。
「增大基極偏置電阻Rb的值,減小基極電流。或者更直接一點,在發射極串聯一個帶有旁路電容的電阻Re,引入直流負反饋,穩定工作點。」
她抬起頭,視線刮過沈清瑤的臉。
「這是最基礎的實操常識,任何一個在無線電廠幹過兩個月的學徒工都能做出來。解出來,就算合格。」
程月寧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完成。
沈清瑤僵硬地伸出手,握著筆,半天沒動。
那些被她視作底氣的學歷、家世、優越感,在程月寧這幾句毫不留情的專業剖析面前,像紙糊的窗戶紙一樣被捅破。
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
沈清瑤覺得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極其稀薄。
「我……」沈清瑤試圖辯解,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技術術語都組織不起來。
「我……」沈清瑤張口結舌。
程月寧沒有給她繼續支吾的機會。
她收回視線,拿起桌面上的鋼筆,在沈清瑤那張填滿資訊的登記表上,乾脆利落地畫了一個紅叉。
「基礎概念不清,實操能力為零。」程月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的水平不符合華寧科技的用人標準。」
她把登記表往旁邊一推,目光越過沈清瑤。
「不合格,出去。叫下一個。」
這幾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沈清瑤的臉上。
沈清瑤臉上的蒼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惱羞成怒的漲紅。她猛地站起身,膝蓋撞開實木椅子,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你憑什麼說我不合格!」沈清瑤漲紅了臉,聲音尖銳,「我是不懂這些底層的走線!但那又怎麼樣?」
她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程月寧的眼睛。
「我爸是沈建明!是京市軍工研究院的高階工程師!整個京市的機械廠和無線電廠,哪個廠長見了他不客客氣氣地叫一聲沈工!」
沈清瑤胸口劇烈起伏,那股被壓制下去的傲慢再次占據了她的理智。
「你們這種剛掛牌的民辦小廠,連個正經技術員都招不到,遇到技術難題還不是要到處求人?只要你們錄用我,我爸就能給你們當高階顧問!你們有什麼搞不定的,我爸全都能解決!」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張推了推老花鏡,眉頭深深皺起。
程月寧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劉娟。
「她什麼情況?」
劉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直接把疊放在最下面的那份原始登記表遞給程月寧。
「她進門連自己專業都填不明白,倒是把她爹的職位填在最顯眼的地方。這表還是我讓她重新填了一份才收進來的。」
程月寧低下頭,目光掃過那張表格。
她明白了,這是個拼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