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飯店的包廂里,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顧老司令今天高興,破例喝了一小杯特供白酒。
酒盅剛放下,老爺子就拉著顧庭樾,又講起了當年打仗的事。
那些故事他講過很多遍。
哪一仗打得最險,哪一次夜裡突圍,哪一回炊事班的鍋都被炮彈掀了,顧庭樾從小聽到大,幾乎都能背下來。
可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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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講得興致高,聲音洪亮,手裡的紫檀木拐杖時不時往地上一點,彷佛又回到了硝煙滾滾的戰場上。
秦書畫坐在旁邊,溫聲提醒:「爸,慢點說,先喝口湯。」
顧老司令擺擺手,「今天高興!」
程長菁在一旁笑著應和,眼睛卻總忍不住往程月寧胸前那枚勳章上看。
那是個人一等功。
金燦燦的一枚,壓在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上,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顧庭樾坐在程月寧身邊,話不多。
老爺子講到關鍵處,他偶爾應一聲,手上卻沒停。
剝好的蝦放程序月寧面前的小碟子裡。
魚肉挑了刺,也送到她手邊。
程月寧低頭看著小碟子裡越堆越多的菜,忍不住偏頭看他。
顧庭樾神色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見她看過來,他只低聲說:「多吃點。」
程月寧沒說什麼,夾起那隻蝦放進嘴裡。
熱鬧一直持續到晚上。
吃完飯,顧庭樾和程月寧先把顧老司令、秦書畫送上車。
老爺子臨上車前,還不忘回頭叮囑程月寧:「寧丫頭,回去早點休息,別再熬夜畫圖了。你現在可是咱們家的寶貝疙瘩。」
顧庭樾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我會看著她。」
他們送兩位長輩離開,原本他們還打算送程長菁回家。
正好陸遠結束接待外賓的工作,趕了過來。
陸遠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氣,看到程長菁,腳步明顯快了些。
「我送她回去。」
陸遠說道。
程長菁臉頰微紅,卻沒拒絕。
雙方道別後,顧庭樾帶著程月寧回家。
夜裡的風有些涼。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發動機低低的聲音。
程月寧靠在座椅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胸前的勳章。
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不那麼涼了。
顧庭樾餘光掃見她的小動作,沒有打擾。
到了家,顧庭樾推開木門。
他抬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啪」的一聲輕響。
客廳頂燈亮起,暖黃色的光一下子鋪滿整個一樓。
程月寧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她還穿著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裝套裙,站在客廳中央。
屋子裡很靜。
外頭偶爾有風颳過樹枝,窗欞輕輕響一下。
牆上的掛鍾一格一格往前走,聲音清晰得像在提醒她,今天真的結束了。
程月寧低下頭。
視線落在左胸口。
那枚個人一等功勳章,在燈光下泛著沉靜的金色。
她抬起右手,指尖碰上金屬邊緣。
她摸到背後的卡扣,正準備解開。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顧庭樾停在她身後。
兩人之間只隔著很近的距離。
程月寧的指尖剛碰到卡扣,一隻寬大的手掌覆了上來,握住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熱。
「別動。」
顧庭樾開口。
聲音壓得低,帶著一點啞。
程月寧鬆開手。
顧庭樾的手從她肩側繞過來。
他的胸膛貼近她後背,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
程月寧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氣息,混著一點外頭夜風的冷意。
顧庭樾低下頭,下巴虛虛靠近她的頸側。
呼吸落在耳邊,有些癢。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那雙手可以端槍,可以下命令,可以在戰場上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此刻卻停在她胸前,謹慎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指尖抵住卡扣,避開布料摺痕,輕輕一按。
「咔。」
很輕的一聲。
卡扣鬆開。
勳章落進他掌心。
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依舊平整,連領口都沒有亂。
顧庭樾後退半步,轉身走到茶几旁。
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絨布盒子。
他開啟盒蓋。
裡面鋪著暗紅色天鵝絨。
顧庭樾將勳章放進去。
金色的勳章壓在暗紅色絨布上,光芒一下子沉了下來,顯得更鄭重。
「我給你收好。」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件必須親手完成的大事。
程月寧轉過身,看著他。
顧庭樾拿起盒子,走向客廳正對大門的那面牆。
那裡擺著一個半人高的胡桃木玻璃櫃。
程月寧記得這個柜子以前擺了很多書的,可現在,柜子里空了,木質隔板被擦得乾乾淨淨。
顧庭樾拉開玻璃櫃門,將裝著勳章的盒子放在最中間的位置。
他甚至還看了一會兒,又調整了一下角度。
一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程月寧站在他身後,目光停在空蕩蕩的柜子里。
「柜子里的東西呢?」
顧庭樾關上玻璃門。
「收進儲物間了。」
鎖扣合上,發出輕輕一聲。
程月寧看向他,「為什麼清空?」
顧庭樾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環住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裡。
程月寧沒有躲。
她靠在他胸前,和他一起看向玻璃櫃裡的那枚勳章。
偌大的柜子里,只有那一枚金色勳章。
孤零零的,卻耀眼得厲害。
顧庭樾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沉而穩。
「以後,這個柜子,會放滿你的獎章。那些東西太多太擠,我給收起來了。」
程月寧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靠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體溫。
「放滿需要很長時間。」
顧庭樾沒有半點遲疑。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他說完,低頭看著她。
「之前你說,回京以後好好放假。」
他抬起右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程月寧抿了抿唇,輕輕點頭,「恩。」
幾乎是她出聲應下的瞬間,他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吻了下來。
在他們身後,玻璃櫃裡,那枚一等功勳章靜靜躺在暗紅色天鵝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