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感受到顧庭樾的目光，把臉嚴嚴實實地埋在被子裡。
她本是打定主意裝睡，沒撐幾分鐘，竟然真的睡熟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顧庭樾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再次睜開眼時，屋內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
斜陽透過玻璃窗照進臥室，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昏黃的暗影。
程月寧掀開被子坐起身，腰腹處傳來的酸軟感讓她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
雙腿剛踩進棉拖鞋，甚至有些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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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靜悄悄的。
「庭樾？」
程月寧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她披上厚實的棉襖，推開臥室門。
客廳里空無一人，軍綠色的吉普車鑰匙不在桌上。
她找了一圈，最後在廚房停下腳步。
紅磚砌成的蜂窩煤爐子沒有封火，火苗調得很小，上面坐著一個鋁製飯盒。
旁邊倒扣著一個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碗，碗下壓著一張巴掌大的白紙。
程月寧走過去，抽出紙條。
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透著寫字人一貫的強勢與果斷，是顧庭樾的字。
「去軍區匯報，飯在爐子上，趁熱吃。」
程月寧看著字條，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把紙條疊好，仔細收進口袋。
揭開飯盒蓋子，裡面是熱騰騰的白米飯，上面鋪著炒得油光發亮的雞蛋肉片，還配了清炒的白菜心。
程月寧坐在小木桌前，一口口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胃裡有了食物，周身終於漸漸回暖，恢復了些許力氣。
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下午兩點半。
程月寧洗乾淨飯盒，回屋換上出門的衣服，拿起桌上另一把吉普車鑰匙，鎖好門，直接開車回了軍研所。
第三實驗室。
傍晚的走廊里亮著昏暗的白熾燈。
推開實驗室的大門，裡面依然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原型機一次性通電成功的餘熱還未散去。
小李正趴在實驗台上，手裡拿著鉛筆，飛快地記錄著昨晚儀器跑出來的各項峰值資料。
孫工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厚厚一沓圖紙，正和另外幾個老研究員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小李抬起頭。
「程總工！您怎麼來了！」
小李眼睛一亮，直接扔下鉛筆迎了上來，「您不多休息一天？昨晚熬了一宿，今天大家可是強制被顧首長命令回去補了半天覺才來的！」
程月寧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順手拿起旁邊的白大褂穿上。
「睡足了。」她系好扣子，走到實驗台前，低頭掃了一眼小李記錄的資料，「峰值穩定在這個區間？」
「非常穩定！」孫工走過來，聲音里還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程工，咱們這次真的成了。按照這個算力，原本需要半個月才能解算的航天推進器彈道資料，現在最多三天就能出結果！」
程月寧點了點頭，目光冷靜。
「原型機只是第一步，目前用的是實驗室級別的提純環境，單晶矽的質量有保障。但如果要投入實戰列裝，就必須量產。」
此話一出，實驗室里的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孫工嘆了口氣：「量產的難度太大了，咱們現在的工業基礎在這擺著，要建立一條能滿足這種高純度材料與高精度焊接的生產線，談何容易。」
「再難也要建。」程月寧語氣果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就在這時，實驗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緊接著，大門被一股大力推開。
顧庭樾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身筆挺的軍裝，肩膀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金屬光澤，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緊繃著，渾身上下透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他一眼就鎖定了坐在人群中央的程月寧，目光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她臉色比早上紅潤後，便迅速移開。
「顧首長！」
實驗室內眾人立刻站直身體。
顧庭樾停在實驗台前，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鮮紅絕密印章的檔案。
「剛從軍區拿到的紅頭批文，針對16位雙匯流排並行架構新型計算機專案，軍方最高委員會稽核完成。」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釘在那份檔案上。
「第一，即日起組建專項量產小組。程月寧同志，擔任技術總負責人，擁有全權技術裁定權。」
顧庭樾宣讀完第一條，目光看向程月寧。
程月寧眸光微動。
「第二，以西北702廠為核心生產線基地。即刻起，702廠全面實行軍事化封閉管理。」
「第三，由我本人，擔任該專案安全保衛及後勤保障總指揮。」
顧庭樾合上檔案，目光環視全場。
最後，他沉聲補充：「老首長親自做出的批示——」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立刻量產，舉國之力。」
話音落下，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兩秒鐘後，小李倒吸了一口涼氣，激動得眼眶通紅。
孫工更是摘下老花鏡，用顫抖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舉國之力……好一個舉國之力！」孫工哽咽著，「咱們這幫老骨頭，總算沒白活這一回！」
程月寧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角。
只有她最清楚，這八個字背後代表著國家怎樣的決心和魄力。
在物資如此匱乏的年代，傾舉國之力去推進一個計算機專案，這需要何等的戰略眼光！
散會後，大家各自回去整理行裝，準備三日後開拔前往西北。
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
顧庭樾站在總工辦公室門外，手裡還捏著那份絕密檔案，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程月寧的臉上。
「身體還有沒有不舒服？」他壓低聲音，語氣里的鐵血威嚴消失殆盡，只剩下化不開的縱容。
程月寧搖了搖頭。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肩寬腿長，軍裝筆挺。
為了她的專案，他在背後擋下了所有的暗箭，又替她掃平了前往西北量產基地的所有障礙。
巨大的成就感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脹情緒在胸腔里翻湧。
程月寧沒說話，只是突然上前一步，墊起腳尖，雙手抓住他軍大衣的翻領，飛快地在他凌厲的薄唇上印下了一個吻。
溫熱，柔軟，一觸即分。
顧庭樾整個人定在原處，黑沉的眸子裡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程總工，那個資料……呃！」
走廊盡頭，拿著記錄本跑出來的小李剛拐過彎，正好撞見這一幕，腳下一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隨即像被燙到一樣，抱著本子扭頭就跑。
程月寧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她這才意識到這裡是實驗室的走廊，是公共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