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敏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賣衣服的攤位。
胡同里人擠人，兩旁的牆根下鋪著大塊的塑膠布，或者支著幾張從家裡搬出來的舊木桌。
冬日寒風凜冽，攤主們大多裹著厚實的舊棉襖，揣著手站在寒風中跺腳。
陸遠走在程長菁外側，高大的身軀自然地形成一道屏障，將擁擠的人潮擋在外面。他的手虛虛護在她的腰後，護著她往前走。
程長冬跟在後面，看著陸遠如臨大敵的模樣，出聲嘀咕，姐夫還怪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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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默默地走到陸敏身側，把她護得緊緊的。
只是陸敏覺得程長冬有點礙事，快步往前走。
陸遠聽到了程長冬的嘀咕，稍稍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
程長菁側頭看了陸遠一眼，目光柔和。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陸敏的動作吸引了。
陸敏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見有客上門，立刻搓著手站了起來，剛要開口招呼，陸敏直接伸手翻了翻掛在鐵絲上的一件紅色毛衣。
那是他們批發點上個月賣得最火的「雙翻領蝙蝠衫」。
「長冬，你過來看。」陸敏頭也沒回，聲音微冷。
程長冬擠上前，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這不就是和咱們的貨差不多……」
話音未落，他猛地湊近，一把抓起毛衣的袖口。
雖然他不負責控品，但他平時負責去南方批貨，對自家的衣服最熟悉。
但這毛線的手感一摸就不對，根本不是他們用的那種純羊毛線，而是摻了大量化纖的劣質線。
袖口處的收邊不僅歪歪扭扭，還脫了一根長長的線頭。再看領口，原本應該是挺括的雙翻領，因為布料沒有筋骨，現在卻軟塌塌地耷拉著。
但因為價格便宜，還挺受歡迎的，他們看這一會兒，已經有兩個顧客來問了。
陸敏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程長冬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
在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胡同里，他們至少看到了五家攤位在賣他們批發點的仿款。除了那件蝙蝠衫，還有他們引以為傲的直筒呢子褲、收腰短夾克。
甚至連最基礎的白襯衫，都在領口處拙劣地模仿了他們特有的刺繡花紋。
版型垮塌，布料粗糙，但掛在簡陋的攤位上，遠遠看去，款式幾乎一模一樣。
程長冬站在胡同盡頭，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原本興奮的頭腦徹底冷卻下來。
就連他都感覺到了異樣。
今年他還打算再投入一些，再努力努力，多攢點老婆本。
陸敏從挎包里掏出黑色皮面筆記本，鋼筆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
「這些衣服的用料極盡壓縮成本，扣子用的是再生塑膠。他們跟風進些次品衣服，確實對市場造成了一些衝擊。」
說一些衝擊，還是她用詞含蓄了。
程長菁攏了攏身上的呢子大衣，神色凝重。
她平時管理京都的市場，雖然最近因為結婚，沒太管理。但從進出帳上可以看出，他們已經受到影響了。
所以，他們今天才會來市場裡看看。
「難怪老李頭他們拿貨少了，對於很多人來說，他們分辨不出純呢子和混紡棉的區別，他們只看重款式。款式一樣，誰便宜，他們就買誰的。」
程長冬急得直撓頭：「那咱們怎麼辦？」
他不太懂這些。
陸敏冷靜地分析資料：「服裝這行本來就沒有門檻，，同質化已經開始了，咱們能防得住一家，防不住整個市場。」
陸遠站在一旁，看著三個年輕人討論，也說著最近的政策。
「政策鬆動了，從上個月開始，像這種自發形成的市場，上面的態度已經是默許。明年，只會更寬鬆。」
「這只是個開始。隨著政策進一步放開，南方那些機器裝置更先進的私人作坊一旦開動起來，這種低成本的仿製品會大量湧入。」
程長菁對上陸遠的目光。陸遠的話精準地挑破了表面的繁榮，露出了底下殘酷的現實。
他們之前太順了。
因為有月寧在背後指點，他們做起生意來順風順水的。
但現在，風向變了。
市場的繁榮帶來了巨大的紅利，也帶來了無數的競爭者。這些競爭者追求最低的成本和最快的變現。同質化極其嚴重。
「我們的優勢在變小。」程長菁收回目光，看著陸敏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不僅是變小，如果不改變，我們的批發店很快就會受到巨大的衝擊。」陸敏合上筆記本，啪的一聲響。她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透著極度的理智。
程長冬聽得心驚肉跳。他一直以為，只要守著批發點，按時發貨收錢，這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現在聽她們這麼一分析，簡直是危在旦夕。
「那咱們降價？」程長冬皺眉，他知道，他們其實還是有降價的空間的。
「不行。」陸敏果斷拒絕，「打價格戰是死路一條。我們的成本擺在那兒，降價就等於白干。而且一旦降價，就會一降再降。」
程長菁贊同地點頭：「小敏說得對。我們不能跟著他們往下走。我覺得，我們要做的，是拉開差距。」
「怎麼拉開差距？」程長冬一頭霧水。
程長菁和陸敏對視了一眼。
在這一刻，兩人在商業嗅覺上達到了驚人的同頻。
他們都敏銳地發現了危機，也同時意識到，單純的批發倒賣已經走到了瓶頸。
想要在這個即將迎來越來越多競爭者的市場裡立於不敗之地，就必須跳出現有的框架。
不能再等了，必須主動出擊。
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決斷。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張廢紙。
陸敏和程長菁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要發展新商機！」
說到新商機，程長冬就有想法了，「之前月寧姐幫趙嫂子在安省開了綜合批發城，咱們也開一個？」
「不行。」陸敏當即否決。
程長菁也知道這件事，「安省地處偏僻，富裕的人少，可以做這個生意，但咱們是處於京滬經濟發展區。咱們能進的貨，別人也可以，就像是這些服裝。」
陸敏點頭認可道：「到時，他們會像抄咱們進貨拿服裝一樣，去進別的東西，也很快被衝擊。」「那怎麼辦？」程長冬抓抓頭髮，他不擅長思考這些，他擅長聽媳婦的話，多幹活。
陸敏和程長菁同時看向對方，他們在彼此的眼裡，已經有了答案。
兩人一起說，「自己開個服裝工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