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貨!入庫!」
趙嫂子破音的嗓子在空曠的廠區上空迴蕩,粗糲,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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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指令如同發令槍,早就找來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哐當——」兩輛解放牌卡車的後擋板重重砸下,揚起一片灰土。
厚重的防雨油布被扯開,五顏六色的尼龍編織袋如同小山般暴露在空氣中。
裡面塞滿的蝙蝠衫和蛤蟆鏡,是這個時代最為緊俏、能讓人搶破頭的尖貨。
另一側,印著外文字母的厚實牛皮紙箱整齊碼放,那是兩百台走私進來的雙卡錄音機,每一台都價值連城。
老李頭帶著十幾個泥瓦匠和木匠也圍了上來。
「輕點!那是錄音機!兩人抬一箱!」杜子騰站在車斗邊緣,扯著干啞的嗓子指揮。
幾十個巨大的編織袋從車斗上被接力運下來,沉甸甸的厚紙箱被小心翼翼地抬進倉庫。
一千平米的三號倉庫,瞬間沸騰。
主通道上人來人往。腳底踩著青磚和水泥地面,發出雜亂沉悶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味、灰塵味和男人們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
趙嫂子站在主通道入口,手裡攥著一個硬殼筆記本。她咬著筆頭,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進庫的貨物。
「服裝,大包,一、二、三……放三號檔口!」
「電器,注意防潮墊!放核心總倉!」
她嗓子本來就干,喊了幾十聲後,聲音已經劈叉,透著一股嘶啞的破音。
「讓讓!都讓開!」
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猛地剎在倉庫大鐵門外。車輪在沙石地上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趙營長單腿撐地,連人帶車還沒停穩,視線就越過人群,鎖定了站在入口處指揮的妻子。
他下午特意請了半天假,接了孩子安頓好,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眼前的趙嫂子,頭髮上沾滿白灰,臉頰上兩道黑色的污跡,嗓子啞得像拉鋸。
趙營長眉頭瞬間擰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一把將腳踏車靠在牆根,大步流星走上前。
「老趙?」趙嫂子愣了一下,手裡的筆沒停,「你咋來了?孩子呢?」
「家裡待著呢。」趙營長聲音發沉。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抬手解開軍裝外套的銅扣。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旁邊的木架子上。
裡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襯衫。
趙營長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粗壯的小臂。他大步走到卡車尾部,擠開兩個正準備抬大包的泥瓦匠。
「我來。」
趙營長雙手抓住編織袋的兩個角,腰部猛然發力。一百多斤的服裝包,被他直接甩上肩膀。緊接著,他另一隻手一撈,又將另一個同樣大小的編織袋夾在腋下。
一人扛兩包。
他步履穩健,連氣都沒喘一口,徑直走向三號檔口。
趙嫂子看著丈夫寬厚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下一車!跟上!」趙嫂子大聲喊道。
程月寧站在核心總倉的門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核對著高價值的錄音機數量。
她餘光掃過全場,確保沒有任何一個盲區有人渾水摸魚。
「吱——」
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在馬路邊響起。
一輛掛著軍牌的212吉普車穩穩停在老紡織廠的大門外。
車門推開。
一雙修長筆挺的長腿邁出車廂。
顧庭樾穿著一身挺括的常服,肩章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上位者威壓。
他一下車,周圍原本熱火朝天的喧鬧聲,詭異地安靜了半秒。
幾個大院子弟停下腳步,偷偷看過去,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顧首長?這可是江鎮軍區出了名的活閻王,他怎麼跑這兒來了?
顧庭樾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他深邃的黑眸在人群中快速掃過,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倉庫深處的程月寧。
他邁開長腿,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過去。
程月寧正低頭在清單上打勾,察覺到身前投下一片高大的陰影。
她抬起頭。
顧庭樾已經站在她面前。他眉眼間的冷厲在看清她的瞬間,盡數斂去,化作一抹極淡的溫和。
他抬起右手,將一個軍綠色的鋁製水壺塞程序月寧的手裡。
「喝點。」顧庭樾聲音低沉。
水壺外殼傳導著溫熱的溫度。程月寧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甜香的麥乳精味道飄了出來。
她確實渴了,仰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你怎麼來了?」程月寧擦了擦嘴角,抬頭看他。
「路過。」顧庭樾面不改色地扯謊。從軍區到老紡織廠,根本不順路。
他視線掃過空曠的倉庫,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貨太多,人手明顯吃緊。
老李頭帶的工人已經累得直喘粗氣,幾個大院子弟更是搬得腳步虛浮。杜子騰背上有傷,只能站在車邊干著急。
照這個進度,天黑前根本卸不完。一旦入夜,治安更難保障。
顧庭樾收回視線,目光落在程月寧身上。
他突然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解開常服的風紀扣。
程月寧愣住:「你幹什麼?」
顧庭樾脫下外套,動作自然地將帶著體溫的軍裝披在程月寧的肩膀上。
「天涼,披著。」
說完,他轉身走向卡車。
顧庭樾邊走邊挽起襯衫袖子。白色的布料被推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上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
他走到卡車旁。
杜子騰正靠在車門上喘氣,轉頭看到走過來的顧庭樾,嚇得差點咬了舌頭。
「顧、顧首長……」杜子騰雙腿一軟,後背的傷口扯得生疼,條件反射就要立正敬禮。
顧庭樾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越過他,走到車斗邊。
那裡放著一個裝滿雙卡錄音機的超大紙箱。
剛才兩個工人試著抬了一下,沒抬動,正準備去叫人幫忙。
顧庭樾走上前,單手抓住紙箱上綁著的粗麻繩。
小臂肌肉瞬間緊繃,青筋凸起。
他面無表情,單手一發力。
「砰。」
沉重的紙箱被他穩穩拎起,離開車斗。
顧庭樾單手提著那個需要兩個成年男人合力才能搬動的重物,步伐沉穩,連呼吸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徑直走向核心總倉。
全場死寂。
杜子騰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那是三洋錄音機!整整六台裝一個大箱子!死沉死沉的!
顧庭樾就這麼單手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