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火車在一聲長鳴中駛入羊城站。
杜子騰揹著那個巨大的軍綠色行囊,跟著程長冬擠出火車站。
剛踏上站前廣場,杜子騰的眼睛就不夠用了。
高樓拔地而起,馬路上滿是清脆的腳踏車鈴聲。街邊走過的男女穿著喇叭褲、花襯衫,燙著大波浪,戴著蛤蟆鏡。
「突突突——」
一輛紅色的進口摩托車從街邊疾馳而過,排氣管冒出一股青煙,留下刺耳的轟鳴。
杜子騰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他直勾勾盯著那輛摩托車消失的方向,喉結滾動,咽了一大口唾沫。
「長冬。」杜子騰兩眼放光,一把抓住程長冬的胳膊,「那是啥車?四個輪子的吉普買不到,這倆輪子的也帶勁啊!這在街上跑一圈,多拉風!」
程長冬反手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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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進口摩托,有錢也搞不到票。別看了,咱們是來辦正事的。」
杜子騰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兩人擠上公交車,搖晃了半個多小時,來到十三行批發市場。
成堆的衣物像小山一樣堆在狹窄的檔口裡,過道只能勉強容納兩人並排走。空氣中漂浮著布料的纖維和南方的濕熱氣息,混雜著汗臭味。
杜子騰左看看右看看,路邊的玻璃櫃檯里擺著亮閃閃的電子表,旁邊的攤位上,一台雙卡錄音機正放著鄧麗君的歌。
他湊到一個攤位前,盯著一塊金屬錶帶的電子表看。
程長冬一把將他拉回來,眉頭擰緊。
「杜哥,咱們是來進貨的。你別到處亂跑,這裡人多手雜。」
程長冬心裡嘆氣,姐姐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這人看著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二世祖,來羊城純屬添亂。
杜子騰嘿嘿一笑,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我就是看看。這地方,遍地都是錢啊。」
兩人在迷宮一樣的市場裡穿梭,終於停在一家掛著「金源服裝」牌子的檔口前。
檔口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謝頂,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項煉。他正靠在竹編躺椅上搖著蒲扇。
「老金。」程長冬走上前。
老金睜開眼,坐起身,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笑。
「哎喲,程老闆來了。這次要點什麼貨?」
「老規矩。」程長冬遞過去一根大前門,「蝙蝠衫拿五百件,蛤蟆鏡拿兩百副。價錢按上次的走。」
老金沒接煙。他拿起手邊的紫砂壺喝了一口,搖搖頭。
「程老闆,這次不行了。」老金嘆了口氣,裝出為難的樣子,「你也知道,現在這蝙蝠衫和蛤蟆鏡多緊俏。深城那邊的大老闆都是拿麻袋裝錢來搶貨。這批貨,拿貨價漲了兩成。」
程長冬臉色一沉。
「老金,咱們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這突然漲兩成,我回去怎麼交差?利潤全被你吃幹了。」
老金攤開手。
「沒辦法啊。布料漲價,人工漲價,火車託運的運費也漲。我這也是賠本賺吆喝。」
程長冬據理力爭。
「布料是年初定的價,這幾個月根本沒動。運費更是鐵道部定死的。老金,你這是坐地起價。」
老金臉色拉了下來,手裡的蒲扇重重拍在桌子上。
「程老闆,話不能這麼說。你要是嫌貴,去別家看看。我這貨,不愁賣。出門右轉,有的是人排隊要。」
程長冬咬牙。他知道現在這貨確實緊俏,換別家可能連貨都拿不到。他盤算著手裡的公款,漲兩成的話,帶的錢根本不夠拿原定的數量。
就在程長冬準備妥協,打算少拿一點貨的時候。
一直東張西望、盯著旁邊檔口花裙子看的杜子騰轉過頭。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將程長冬拉到身後。
杜子騰雙手撐在老金的櫃檯上,居高臨下盯著他。
「老金是吧?」杜子騰眼神銳利,完全沒了剛才看電子表時的傻氣。
老金皺眉打量他。
「你誰啊?」
「我是他合伙人。」杜子騰抓起桌上的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弄起來,「啪啪啪」的聲音在吵鬧的市場裡格外清脆。
「蝙蝠衫,用的是的確良混紡。從杭城進的坯布,對吧?」杜子騰盯著老金。
老金愣了一下,沒說話。
「杭城目前的坯布出廠價是三毛一尺。一件蝙蝠衫,用料頂多六尺。加上損耗,算七尺。布料成本兩塊一。」
算盤珠子清脆作響。
「人工費,羊城這邊的製衣廠,計件工資。一件衣服手工費兩毛。加起來兩塊三。」
老金的臉色變了,額頭開始冒汗。
杜子騰沒停。
「你說運費漲了?放屁。鐵道部上個月剛下發檔案,服裝類大宗託運,每百公斤運費下調了百分之五。折合到單件衣服上,運費不僅沒漲,還降了一分錢。」
程長冬在旁邊聽得瞪大眼睛。他都不知道這些資料。
杜子騰在軍區後勤部待了半年,天天喝茶看報紙。那些枯燥的物價檔案和內參報紙,他全當解悶看完了。他天生對數字敏感,尤其是涉及到錢的數字。
「還有。」杜子騰把算盤往前一推,「行規,大宗批發,殘次品率允許在百分之三。你上次給的貨,殘次品率達到了百分之五。這多出來的百分之二,你還沒給我們補呢。」
杜子騰盯著老金的眼睛,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底氣。
「成本滿打滿算兩塊四。你批發價報四塊,一件淨賺一塊六。現在你還要漲兩成,報四塊八?怎麼著,羊城你家開的,搶錢啊?」
老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做生意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把底褲扒得這麼幹淨的買家。連鐵道部的運費檔案都搬出來了。
「這……這位兄弟,話不是這麼算的……」老金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軟了下來。
「那怎麼算?」杜子騰冷笑,「你剛才說深城的老闆拿麻袋裝錢來搶貨?行啊,你把貨留給他們。咱們走,去對面的『大發製衣』。我剛才看過了,他們家庫房裡堆滿了同款的蝙蝠衫,正愁出不了手呢。」
杜子騰拉著程長冬轉身就走。
老金急了。大發製衣是他的死對頭,要是這單大生意跑了,他這批貨壓在手裡,資金煉就得斷。
「哎!別走別走!」老金趕緊從櫃檯里跑出來,攔住兩人。
老金掏出一條紅塔山,塞到杜子騰手裡,滿臉堆笑。
「兄弟,剛才老哥開玩笑呢。咱們老客戶了,怎麼能漲價呢。就按原價!不,我每件再給你們讓五毛錢,就當交個朋友!」
杜子騰接過煙,熟練地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程長冬立刻掏出火柴給他點上。
杜子騰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
「早這麼說不就結了。行,看在你態度不錯的份上,這單生意給你做。趕緊備貨,下午我們來提。」
「好嘞好嘞,保證沒問題!」老金連連點頭。
走出市場。
程長冬看著走在前面的杜子騰,眼神徹底變了。
他快步追上去,豎起大拇指。
「杜哥,你牛啊!你怎麼知道那麼多資料?連鐵道部的檔案你都門清?」
杜子騰拿下嘴裡的煙,嘿嘿一笑,又恢復了那副不靠譜的樣子。
「我在軍區後勤部天天沒事幹,就看報紙。那些數字看一遍就記住了。再說了……」
杜子騰眼睛發亮,搓了搓手。
「他要漲價,就是要扣我買車的錢。那能行嗎?誰動我的錢,我就跟他拼命!」
程長冬啞然失笑。
他現在終於明白,姐姐為什麼要把這人派過來了。
這哪是塞個少爺過來添亂,這分明是派了個算帳的祖宗。只要給這小子定個目標,他為了錢,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他也算是天賦異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