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霍司令手腕一抖,那把印著紅星的鋁勺直接掉回了飯盒裡,濺起幾滴黃色的湯汁。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妻子,喉結劇烈滾動,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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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從軍半個月前就犧牲在南疆的密林里了,連屍骨都沒能完整帶回來。
「老霍?」孟時瀾看著丈夫怪異的臉色,眉頭皺起,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怎麼了?一驚一乍的,飯盒都端不穩。」
霍司令鼻翼抽動,眼底的水光急劇匯聚。他猛地張開嘴,那個殘忍的真相就在舌尖打轉。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按住了霍司令的手腕。
程月寧不知何時走到了床邊。她手上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硬生生把霍司令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壓了回去。
她轉頭看向孟時瀾,臉上揚起一個極其自然、溫和的笑意:「嬸子,霍叔是高興的。剛才他還跟我念叨,說從軍這次去大西北執行機密任務,級別很高,等完事回來,起碼得記個個人二等功。」
霍司令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程月寧。
顧庭樾上前一步,直接從霍司令手裡接過了那個鋁飯盒,順勢將老首長擋在身後,阻斷了孟時瀾探究的視線。
「是啊,嬸子。」
顧庭樾聲音低沉平穩,「去大西北之前,從軍特意囑咐我來看看您。這肉末蒸蛋您先吃,他那邊任務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等他凱旋,我做東,請他去國營飯店吃個夠。」
孟時瀾渙散的目光在顧庭樾身上定了幾秒。
「你是……庭樾?」
孟時瀾認出了顧庭樾,眉宇間的疑慮徹底散去,嘴角露出一絲驕傲的笑。
「這小子,出機密任務也不和家裡透個底。行,既然是大西北的專案,那是國家大事,馬虎不得。這半盒我吃了,不等他了。」
孟時瀾拿過勺子,就著顧庭樾端著的飯盒,把剩下的半盒蒸蛋吃了個乾淨。
吃完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又開始往下沉。
「嬸子,您大病初遇,身體還虛,再睡會兒。」程月寧替她掖好被角。
「好。」
孟時瀾順從地躺下,但一直在看著程月寧。
「你這姑娘真好看,是從軍的物件?」
顧庭樾墨色的眸子閃過異色,正要開口,程月寧點頭道:「恩。」
她只應了一個單音,然後羞澀地低下頭。
孟時瀾看了,嘴角扯出一個溫柔慈愛的微笑,她伸手在程月寧發頂揉了揉。
「你這姑娘,看著就實誠,從軍有你這樣的物件,是他的福氣。」
然後,她握住程月寧的手,「就是當軍嫂苦,當一個眼裡只有國,只有任務的軍人的軍嫂更苦。」
她說著,瞪了霍司令一眼。
霍司令眼底有了濕意,走過去,握住孟時瀾的手,「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我老了,未來要交給新的血液,我只陪著你。」
程月寧被擠到一邊,同時也悄悄把孟時瀾一直緊緊抱住那件帶血的舊軍裝,抽了出來。
顧庭樾在她身邊,默契地把軍裝接過來,藏在了孟時瀾看不到的角落。
孟時瀾和霍司令說了一會兒話,不到三分鐘,又睡覺了。
病房裡再次響起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霍司令像是一尊被抽乾了力氣的泥塑,握著她的手,半晌都沒動。
程月寧看了一眼主治醫生,使了個眼色。一行人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來到了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
兩人討論著孟時瀾的情況。
不一會兒,霍司令進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主治醫生和程月寧對視一眼,才說出他們猜測的結論。
「精神類靶向藥只會平復神經元異常放電,不應該造成記憶缺失。我們猜測,這是創傷後遺忘。或者用通俗的話說,這是人類大腦最頂級的自我保護機制。」
霍司令愣住:「自我保護?」
程月寧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人類的精神承受力是有極限的。痛失愛子,嬸子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塌了。我配的藥,強行切斷了她的狂躁神經鏈路,讓她進入了深睡眠。」
她抬頭看著面色慘白的霍司令,繼續說道:「在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深度修復中,大腦為了自救,主動將那段足以摧毀她的痛苦記憶上了鎖。」
主治醫生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手裡的原子筆在紙上飛快記錄。
「也就是說,夫人潛意識裡知道真相會要了她的命,所以她選擇遺忘這半個月的事情,把時間撥回了從軍還沒出事的時候?」主治醫生激動地求證。
「對。」程月寧點頭,「不僅如此,她甚至自己補全了邏輯閉環。剛才她聽到從軍出任務,立刻就接受了,因為在她的認知里,作為軍人,兒子去大西北執行機密專案,是很正常且值得驕傲的事。」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霍司令頹然地跌坐在破舊的人造革沙發上,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堂堂軍區首長,半輩子槍林彈雨里闖過來的硬漢,此刻卻發出極其壓抑的嗚咽。
顧庭樾站在程月寧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良久,霍司令用力抹了一把臉,抬起通紅的雙眼看向程月寧。
「那以後怎麼辦?」霍司令聲音發乾,「難道要騙她一輩子?」
他問完,自己就覺得這個問題都不用程月寧回答。
程月寧安慰他,「她需要時間,堅持服藥,穩定住她的情緒。萬一不小心讓她想起了真相,那時,藥物會成為她的另外一道防線。」
霍司令抬起頭,眼神已經變得堅毅,「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比起一個瘋癲,處於崩潰邊緣,快要瀕死的妻子,他寧可要一個失去記憶,活在他編造的謊言下,快樂的妻子。
哪怕這是短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