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吾愛鳳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程月寧念這句詩的時候,語氣里滿是譏諷,像是在念什麼髒東西。
隨著封信被念出,陳鳳如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耿寶軍趴在地上,聽到這兩樣鐵證,渾身的血都涼了。他瘋了一樣想撲過來搶:「假的!都是假的!那是她偽造的!她是瘋子,瘋子的話怎麼能信!」
「瘋子?」
一直沉默的陳鳳如突然笑了一聲。
她站在燈影里,眼神比冬夜的風還冷。
「耿寶軍,我是瘋了。我是被你逼著打掉六個月大的孩子,被你造謠成破鞋,被你逼瘋的!我的病曆本上寫得清清楚楚,『重度精神分裂,誘因:強制流產與情感創傷』。」
陳鳳如指著自己的腦袋,字字泣血:「我現在清醒得很。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謊話,記得你為了回城指標怎麼跪在我面前磕頭,記得你怎麼踩著我和孩子的血肉爬上今天的位置!」
圍觀的工人們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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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陳世美這種角色最遭人恨。原本大家還覺得耿寶軍是個模範丈夫,現在看來,簡直是披著人皮的狼!
錢德勝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手術單,上面的字跡雖然潦草,但那獨特的勾畫習慣,確實是耿寶軍的無疑。
「還沒完呢。」
程月寧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張剛才打鬥中從耿寶軍口袋裡掉出來的信紙。
那是這年頭流行的粉紅色信紙,上面還噴了劣質香水。
「『秀芝吾愛,家中母老虎蠻橫無理,唯有你的溫柔是我心頭白月光。待我升任副廠長,必休妻娶你……』」
程月寧念到一半,嘖了一聲,嫌惡地丟開信紙:「文采不錯啊,耿主任。這『母老虎』指的是誰?錢廠長的千金?」
這封信,簡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塊巨石。
錢德勝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血壓直衝天靈蓋。他寵了一輩子的寶貝女兒,在這個畜生嘴裡竟然成了「母老虎」?還要休妻?
「畜生!」
錢德勝怒吼一聲,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耿寶軍臉上。
「啪!」
這一聲脆響,比剛才踹門的聲音還大。耿寶軍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半邊臉瞬間腫得老高,嘴角滲出血絲。
「爸……爸你聽我解釋……是那個寡婦勾引我,這信是她找人寫的,她一直用這個來威脅我……」耿寶軍還在垂死掙扎,程月寧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轉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閆秀芝。
「閆秀芝,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程月寧的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感情:「要麼,你承認自己和他搞破鞋,明天就被廠里開除,揹著罵名過一輩子;要麼,站出來指證這個流氓,告訴大家剛才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閆秀芝猛地抬頭,正好撞上陳鳳如那雙悲憫又堅定的眼睛。
那是同為受害者的共鳴。
如果今天不是這群人闖進來,她就是下一個陳鳳如。
閆秀芝咬了咬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喊道:「是他在撒謊!是他一直騷擾我!他說只要我從了他,就給我轉正……剛才……剛才他是想強我!」
轟——!
這下子,人群徹底炸了。
對女人用強、搞破鞋、陳世美、騙婚……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別說副廠長,就是這三棉廠的大門,耿寶軍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了。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哭喊聲。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個燙著捲髮、圍著紅圍巾的女人瘋了一樣衝進來。正是剛才在大禮堂門口還和耿寶軍恩恩愛愛的錢芳萍。
她顯然是聽到了訊息趕來的,臉上的妝都哭花了,眼睛裡噴著火。
「耿寶軍!你個殺千刀的王八蛋!我對你掏心掏肺,你竟然揹著我幹這種事!」
錢芳萍衝上去,對著地上的耿寶軍就是一頓九陰白骨爪,指甲專門往臉上招呼,邊打邊罵:「你說我是母老虎?啊?既然你說我是母老虎,老娘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真的母老虎!」
耿寶軍被打得嗷嗷亂叫,抱著頭在地上打滾,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錢德勝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臟突突直跳,氣得差點暈過去。他大手一揮,對著保衛科的人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給我拷起來!送派出所!嚴查!必須嚴查!」
兩名保衛科人員立刻上前,粗暴地把耿寶軍從地上架起來,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周圍的工人們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差點把他淹死。
「平時裝得人五人六的,原來是個這種貨色!」
「呸!真是給我們工人階級丟臉!」
「這種人就該吃花生米!」
耿寶軍面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得像一攤爛泥。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他的仕途,他的名聲,他的榮華富貴,全在這一夜化為了泡影。
被拖走的時候,他經過程月寧身邊。
那雙腫脹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程月寧,裡面滿是怨毒:「是你……是你害我!你毀了我!」
程月寧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只是淡淡地彈了彈指甲,語氣涼薄:「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你欠下的債,慢慢還吧。」
隨著警笛聲響起,一場鬧劇終於落幕。
人群漸漸散去,破舊的庫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陳鳳如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經讓她愛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男人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里,似乎包含著這三年來所有的瘋癲、屈辱和絕望。
程月寧走過去,遞給她一塊手帕。
「這口氣,順了嗎?」
陳鳳如接過手帕,沒擦淚,反而笑了。那個笑容雖然淒涼,卻透著一股新生的力量。
「順了。」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輕聲說,「從今天起,我不瘋了。我要好好活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