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紅旗轎車穩穩地停在了弄堂口。
這年頭,小轎車很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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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還沒開,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樹下就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其中就數昨晚那個胖嬸脖子伸得最長。
「哎喲,這車氣派的咧!又是來找程家那丫頭的?」
「長菁那是走了大運道了,不過這回又是誰?總不能是更大的領導吧?」
議論聲還沒落地,陸遠已經利落地推門下車。他繞到后座,恭敬地拉開車門,一手擋在車門框上。
先下來的是何錦竹,一身剪裁得體的深咖色呢子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雖然沒戴什麼首飾,但那股子從容優雅的氣度,讓周圍嘈雜的人群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陸建生也下了車,中山裝筆挺,戴著金絲眼鏡,目光平和地掃過四周,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程長菁跟在最後,手心裡全是汗。
「爸,媽,就是這裡。」陸遠指了指那條充滿煙火氣的狹窄弄堂。
何錦竹看了一眼那斑駁的牆皮和晾衣杆上飄揚的床單,臉上沒有絲毫嫌棄,反而笑著點頭:「挺好,有生活氣息。長菁就是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難怪性子堅韌。」
陸遠開啟後備箱,開始往外提東西。
茅台酒、中華煙、京市特供的烤鴨、果脯,還有好幾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毛呢料子,甚至還搬下來一台嶄新的半導體收音機。
周圍的鄰居眼睛都看直了。
這哪裡是上門做客,這分明是搬家底啊!
「走吧。」陸遠兩隻手提得滿滿當當,還不忘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程長菁,「帶路。」
程長菁深吸一口氣,走在前面。
一行人穿過弄堂,胖嬸端著個洗菜盆僵在路邊,想打招呼又被陸建生那嚴肅的氣場震得不敢張嘴,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進了程家的大門。
程家屋裡,大伯正在抽旱菸,大伯娘正在納鞋底,兩人都在琢磨著陸遠今天什麼時候來接長菁去單位。
「咚咚咚。」
「伯父,伯母,我是陸遠。」
大伯娘連忙放下鞋底,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來啦來啦,小陸啊,快進……」
話音卡在了喉嚨里。
大伯娘看著陸遠身後那兩位氣度不凡的長輩,又看了看陸遠手裡提著的小山一樣的禮物,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
陸遠微微側身,介紹道:「伯母,這兩位是我的父母。他們特意從京市趕過來,想拜訪一下您二老。」
「哎呀!」大伯娘驚得差點跳起來,手忙腳亂地讓開路,「親……親家公親家母來了!快!快請進!哎喲老頭子!別抽了!快倒茶!」
屋裡頓時一陣兵荒馬亂。
程大伯手裡的煙槍差點掉地上,急得團團轉,不知道是該先找茶葉還是先找凳子。
這可是京市來的大幹部啊!
陸建生見狀,溫和地笑了笑,主動伸出手:「老哥,別忙活。咱們都是革命同志,沒那麼多講究。今天冒昧登門,是我們禮數不周,嚇著你們了吧?」
他這一聲「老哥」,叫得程大伯心頭一熱,緊張感消散了大半。
「哪裡哪裡,是我們要去迎接的,太突然了,太突然了。」程大伯握著陸建生的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幾人落座。
程家的房子不大,十幾平米的前廳擠了這麼多人,顯得有些侷促。
何錦竹卻像是沒感覺到擁擠一樣,拉著大伯娘的手就不放,語氣親熱得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姐妹:「大妹子,我得跟你們道個歉。原本這婚事,該早點讓人來提。但這兩個孩子工作都忙,我們離得又遠。這不,一聽說長菁回了滬市,我和老陸坐不住了,連夜買了票就過來了。」
大伯娘原本還擔心對方眼界高,看不上自家這小門小戶,沒想到人家姿態放得這麼低。
「不不不,是我們長菁高攀了。」大伯娘眼圈微紅,看著乖巧坐在陸遠身邊的侄女,「我們家這孩子,命苦,從小沒爹沒媽,跟著我們過。我們就怕她受委屈……」
「您放心。」何錦竹拍了拍大伯娘的手背,神色鄭重,「長菁這孩子,我和老陸都喜歡得緊。在京市的時候,她去過家裡幾次,懂事、上進,還是大學生。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是我們陸家的福氣,也是陸遠這小子的福氣。」
說著,她轉頭看向陸遠,眼神裡帶著警告:「要是以後陸遠敢欺負長菁,不用你們動手,老陸第一個饒不了他。」
陸遠正在給兩位父親倒茶,聞言無奈地笑了笑,放下茶壺,目光堅定地看著程家二老:「伯父,伯母。在京市的時候,我就跟庭哥保證過。今天當著我父母的面,我再跟二老保證一次。這輩子,只有長菁不要我,沒有我負她的道理。」
這話在這個年代,算是極重的情話了。
程長菁坐在他身邊,臉頰發燙,心跳如雷,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
陸遠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捏了捏,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陸建生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輕輕放在桌上:「老哥,這是我們陸家的一點心意。按照老理兒,這是聘禮的一部分。」
大伯娘一看那紅布包的厚度,就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太多了!咱們新社會,不興這個……」
「這是規矩,也是態度。」陸建生按住大伯娘的手,語氣不容置疑,「咱們是求娶,得拿出態度來。裡面還有一張縫紉機票和一張腳踏車票,是我們特意給長菁做聘禮的。雖然現在提倡簡辦,但該有的東西,長菁一樣都不能少。」
程長菁看著那紅布包,眼眶濕潤。
她知道,陸家給的不僅僅是錢和票,更是給她撐腰的底氣。他們是在告訴所有人,程長菁嫁進陸家,不是高攀,而是被鄭重迎娶的。
「還有啊,」何錦竹笑呵呵地補充道,「關於婚期,我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要是長菁願意,就提上日程,不過,婚禮是婚禮,不會影響長菁上學。」
程大伯也樂了,看著這個沉穩又不失銳氣的女婿,那是越看越滿意:「只要長菁沒意見,我們都聽孩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長菁身上。
程長菁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掌心的溫度彷佛一直燙到了心底。
她抬起頭,迎著陸遠灼熱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我、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