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弟子話鋒一轉:「至於後山惡鬼,傳說中雖兇殘,卻心思單純,只認契約不講算計。阿細擅長草藥與巫蠱之術,又懂得示弱討好,反而能更容易獲得惡鬼的信任,用巫蠱之術悄悄牽制對方,比讓阿蠻硬碰硬更穩妥。依我看,就該把簽子換回來,讓阿蠻嫁去山外,阿細嫁去後山!」
兩種說法各有各的道理,弟子們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廢墟里的聲音此起彼伏。
巨眼幽綠的瞳孔緩緩掃過兩人:「你們說的,都不是公平。」
它先看向主張維持父母決定的弟子:「你覺得讓強者去赴死、弱者享安逸是公平?可阿蠻的強壯,不是她該被犧牲的理由;阿細的體弱,也不是她能理所當然逃避兇險的藉口。父母偷換簽子,本就是用偏私踐踏了部落的規矩,你卻將這份不公合理化,只看『誰能活』,卻忘了『誰該承擔』——抽籤的意義,是讓命運決定取捨,而非讓人為的偏私變成既定事實。阿蠻一生從未虧欠阿細,為何要因為父母的偏愛,就必須去面對惡鬼的兇險?」
那高壯弟子臉色一紅,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巨眼又轉向主張調換的弟子:「你覺得按能力分配是公平?可你所謂的『能力匹配』,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算計。你讓阿蠻嫁去山外,是利用她的武力;讓阿細嫁去後山,是利用她的心計與巫蠱之術。公平不是『誰更有用就派去做什麼』,而是要彌補先前所受的不公。阿細已經靠著父母的偏愛,奪走了本可能屬於阿蠻的『山外』名額,你再讓她去後山,看似糾正,實則是讓她為父母的過錯買單;而阿蠻,憑什麼要因為你的『能力算計』,要麼赴死要麼被當成工具?」
弟子也低下了頭,先前的底氣消失無蹤。
巨眼再一次看向我道:「前兩題,你皆能跳出固有桎梏,看透公平本質。這第三題,依舊由你來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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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片刻道:「這場決定,怎麼做都無法公平。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公平的根基。」
「哦?」巨眼的瞳孔微微收縮,「你倒說說,什麼是『沒有公平的根基』?」
我解釋道:「部落的規矩,從來不是為了姐妹倆的公平而設,而是為了部落的存續,將她們當成可以交易的籌碼、可以犧牲的工具。」
「讓雙胞胎姐妹一個嫁商人、一個嫁惡鬼,美其名曰『換取平安繁衍』,實則是用兩個女子的一生,來掩蓋部落的懦弱與無能!他們不敢與商人爭取平等交易的權利,便用聯姻來牽制;不敢與惡鬼抗衡求生的空間,便用獻祭來苟安。這樣的規矩,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我頓指著阿蠻一次次讓出利益的畫面:「阿蠻一生憨厚,處處忍讓,卻要因為父母的偏私與部落的規矩,被迫嫁給惡鬼,承受無妄的兇險;阿細靠著示弱與心機,奪走了本可能屬於阿蠻的安穩,卻也只是被當成『制衡商人』的工具。她們的命運,從未由自己掌控,在這樣的前提下,無論我們如何分配,都只是在『不公的規則』里做選擇,根本談不上真正的公平!」
「那你認為,何為真正的公平?」巨眼顯然被我的話勾起了興趣。
「如果要公平,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殺出一條血路!」
我朗聲說道:「部落不用女子聯姻來牽制商人,而是憑著自己的武力與智慧,與商人談判,爭取平等的交易;也不用女子獻祭來討好惡鬼,而是拿起弓箭與刀槍,與惡鬼抗爭,奪回生存的主動權!打到山外的商人害怕,不敢再剋扣物資、肆意欺壓;打到後山的惡鬼服軟,不敢再隨意降災、拿捏生死!」
「荒謬!」巨眼立刻反駁道:「原始部落弱小,商人有鐵器鹽巴,惡鬼有妖力神通,以卵擊石,只會讓部落更快覆滅。苟安雖屈辱,卻能存續;抗爭雖壯烈,卻可能滿門抄斬。你所謂的『血性』,不過是自取滅亡的愚蠢!」
我冷笑一聲道:「閣下,你活了無數個年頭,見慣了弱肉強食,卻忘了血性才是生存的根本!部落之所以弱小,正是因為從一開始就選擇了苟安——習慣了用犧牲換取和平,便再也沒有了抗爭的勇氣;習慣了用妥協換取生存,便再也沒有了變強的動力。長此以往,即便沒有偷換簽子的風波,沒有阿蠻阿細的悲劇,部落也終將在懦弱中走向滅亡!」
巨眼追問道:「那若抗爭失敗,部落覆滅,姐妹倆同樣活不成,這又算哪門子公平?」
「你所謂的『公平』,難道是讓所有人一起去死?」
我沉聲道:「抗爭未必會失敗,即便失敗,也比苟延殘喘、任人擺布更有尊嚴!」
「至少,她們能為自己的命運而戰,而不是成為規則的犧牲品。而且,何為『弱小』?阿蠻是部落最出色的獵人,她的箭術能射殺猛虎;部落里的族人世代在山林中生存,熟悉地形,擅長伏擊。商人雖有物資,卻貪戀利益,最怕性命受損;惡鬼雖有妖力,卻多疑寡恩,最怕頑強抵抗。只要部落團結一心,以阿蠻這樣的勇士為先鋒,未必不能闖出一條生路!」
「阿蠻的憨厚不是懦弱,她的強壯也不是用來被犧牲的,而是用來保護自己、保護族人的力量;阿細的心思縝密也不是用來算計姐妹的,而是用來洞察敵人、制定策略的智慧。她們本可以成為部落的助力,而非交易的籌碼。部落若能摒棄腐朽的規矩,讓姐妹倆各展所長,再加上族人的血性,未必不能打破『聯姻苟安』的宿命!」
巨眼的聲音不由得降低了幾分:「可生存本就是苟延殘喘,弱肉強食是天道法則!」
「你以為血性就能改變一切?多少部落因為抗爭而覆滅,多少生靈因為倔強而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