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道:「十五年的時間裡,親人會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家庭,生活重心早已轉移。一個常年不回家、只偶爾寄信或打電話的人,突然斷了訊息,旁人最多唏噓幾句,不會深究——畢竟十五年足夠磨平太多牽掛,甚至讓人預設『他或許已經不在了』,不會想到來神木鎮這種偏僻地方找人。」
老周補充道:「你說得對,我們神木鎮的位置本就偏遠,對外只以『木料之鄉』聞名,但是交通並不便利,多數人看看路線,也就不想來了。再說,就算他們找來了,鎮上的人也會統一口徑,說『那人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外人根本查不出真相。」
「其實,要我說,根本就沒那麼麻煩,就算告訴那找過來的人,他們要找的人已經死了。他們也不會多說什麼?搬到神木鎮的人,會把直親帶來。那些偏親,絕大多數對疏離了十五年的親情都沒什麼執念。」
我沉默片刻問道:「你知道棲梧閣老闆沉默嗎?」
老周點頭道:「沉默?我們當然知道。他剛來神木鎮時,就主動接觸過四大木行,說是對尋木術感興趣,想和我們交流。」
「我們派人試探了他幾次,發現這個人確實不一般——身手利落,能輕鬆避開我們設下的木陣陷阱,甚至能徒手摺斷帶有木靈之氣的硬木;見識更是遠超常人,連一些失傳的尋木典籍,比如《辨木經》《地下尋木要訣》,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甚至能指出我們傳承中的錯誤;」
「而且,沉默分析力和洞察力更是驚人,曾一眼看穿我們木行帳本里的偽裝——我們故意把鬼木鎮的木料記成『深山採購』,卻被他點出『木料帶著陰寒之氣,絕非陽間深山所能長』,直接點出木料來源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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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頓了一下才說道:「我們本想把他發展成尋木人,讓他幫我們尋找第五個尋木人的線索,還有地下暗河的秘密。他當時也欣然同意了,甚至跟著我們去過一次深山,幫我們破解了一處古老的木符陣」
「那陣法是第五個尋木人留下的標記之一,我們研究了好幾年都沒頭緒,他只用了半個時辰就看出了門道,說『陣法以山風為引,木氣為基,需在寅時無風之時才能進入』,果然被他說中了。」
老周說到這裡忍不住嘆息了一聲道:「可是,在一次十五年劫數之後,一切都變了。沉默雖然活了下來,卻忘記了很多事情。包括我們的合作,包括他對尋木術的了解,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麼來神木鎮。他只記得自己開了一家叫棲梧閣的木料店,記得一些基礎的辨木技巧,其他的關鍵記憶全沒了。」
「而且,那次之後,沉默就對四大木行產生了莫名的戒備,每次我們派人去找他,他都避而不見,就算在路上遇到,也會立刻繞道走,眼神里全是警惕,像是我們對他做過什麼壞事一樣。久而久之,我們也就疏遠了他,只知道他守著棲梧閣,偶爾賣點木料,再也不提尋木的事,也不再主動接觸他。」
我心頭一動,忽然追問:「那沉默進沒進過鬼木鎮?」
「應該進過。」老周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那次劫數之前,我們隱約知道他帶了些家人來神木鎮定居,大概三四個人,看著像是至親。」
「劫數發生時,霧起的範圍剛好覆蓋了他的住處,等霧氣散去,他的家人就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按鬼木鎮的規矩,能從霧裡活下來的,要麼是沒被選中,要麼是進過鬼木鎮又逃了出來。他定居神木鎮還不到五年,本不該被選中,所以大機率是跟著家人一起進了鬼木鎮,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他能出來。」
我思忖道:這麼看,沉默的特工身份過去並沒有暴露。但是,他思維為什麼會產生混亂?他被植入的那段記憶又是誰的?
我反覆琢磨著這個問題,試圖從老周的話里找到線索,可想來想去都沒有頭緒。
沉默的家人在鬼木鎮失蹤,他自己失憶又對四大木行產生戒備,這一切既像是鬼木鎮的影響,又透著幾分人為操控的痕跡。
我正想問點別的事情,又想起老周這副木傀儡的模樣,轉而問道:「那你呢?你為什麼會忽然把自己的魂魄附在這傀儡上?好好的肉身不用,反而選這麼一副冷冰冰的木頭身子。」
老周無奈回答道:「為了求活路。」
「十五年的劫數又要來了,就在三天後。我爺爺、我父親,都是在劫數中被鬼木鎮選中的,屍骨無存。我們周家每一代都逃不過這個宿命,要麼被鬼木鎮吃掉,要麼在尋找破解之法的路上死於非命。」
「這次劫數來得猝不及防,鎮上已經開始出現預兆。前幾天開始,鎮上就有木料無故發黑、鎮民夜裡總聽到木頭髮芽的聲音,這就是劫數的前兆。我們知道,沒時間了。」
「我不知道這次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一把。放棄肉身,將魂魄附在這從暗河撈上來的傀儡里,或許能避開鬼木鎮的挑選。」
「這傀儡是我爺爺那輩從地下暗河靠近出口的地方撈上來的,木質特殊,既不腐壞,也不吸靈氣,卻能隔絕陰邪之氣。」
「我們試過用它裝盛帶有戾氣的木料,戾氣竟然被擋在了外面,沒有泄漏分毫。所以我想,或許它也能隔絕鬼木鎮的氣息,讓鬼木鎮『看不見』我,從而避開劫數。」
「當然,我也只是在試驗而已。沒人知道這麼做能不能成,這傀儡的來曆本身就不明,或許它能救我,也或許……它會讓我死得更快,魂魄被傀儡困住,永世不得超生。但不管怎樣,總比眼睜睜等著被『吃掉』強,至少我試過了,沒有遺憾。」
我等老周把話說完,緊盯著對方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能給我什麼?現在我們最缺的是破局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