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密巡司小旗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四文也是三十塊,四十文也是三十塊。」
「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嗎,告示上寫得明白,看你也是個識字的,自己出去看看,還有,你要是買的話,在這登個記,把你的姓名,住址留下來。」
那名管事被噎得滿臉漲紅,斥責道:
「你們知道我家主人是誰嗎?!」
恰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嗤笑。
龐碩挺著大胃袋,揹著手,踱了進來,斜眼瞅著那管事問道:
「你嗓門夠大的啊,大老遠就聽見你的聲音,怎麼,要買一千塊蜂窩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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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的,你家住的是皇宮,還是金鑾殿吶?」
圍觀的百姓頓時哄堂大笑。
那管事臉色漲紅,看了看龐碩身上的飛魚服,又看了看滿門口瞧熱鬧的百姓,最終不敢發作,一甩袖子憤然道:
「好,好得很!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帶著家丁,趕著空車,灰溜溜地離開。
龐碩沖著他的背影揚聲道:
「慢走啊!」
「明兒再來,記住,你還是只能買三十塊!」
百姓們又是一陣大笑,笑聲里,買煤的隊伍排得越髮長。
——————
崔府,書房。
崔嘉禾垂手站在下首,把限購告示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
「咱們派去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閣老,這告示一出,咱們掃貨的路子,怕是堵死了。」
崔閣老坐在太師椅上,聽完以後,輕笑了一聲。
崔嘉禾一怔道:
「閣老笑什麼?」
崔閣老緩緩說道:
「老夫笑他李為君,到底還是露了怯。」
看著崔嘉禾一臉困惑模樣,崔閣老問道:「你想想,他密巡司為什麼要限購?」
崔嘉禾想了想道:「說明他手裡的蜂窩煤,不多?」
崔閣老嗯了一聲,說道:「還有就是他怕了,怕咱們把他密巡司的存貨買空。」
「他們這個時候張貼出告示,正好坐實了老夫的猜測,他們手中的蜂窩煤數量,撐不住幾天。」
崔嘉禾恍然大悟,隨即又皺眉道:
「可是閣老,如今限購三十塊,咱們就是想掃貨,也掃不動啊......」
崔閣老瞅著他道:
「那就傳話下去,讓咱們崔家族人,還有各家望族,府里的下人,多去買,再雇一些人,每日輪流出門,一人買三十塊。」
「望族幾家加起來,下人就有幾千,再去城外雇些流民,一人給十文錢跑腿費。」
「一人三十塊,一天下來,就是幾萬塊。」
崔閣老冷笑道:「螞蟻搬家,照樣能搬空他一座山。」
崔嘉禾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高明!閣老高明!」
「他密巡司限購限的是大戶,限不了千家萬戶!」
崔閣老擺了擺手,接著說道:
「這還只是其一。」
「其二,蜂窩煤用的是煤炭。」
「告訴底下人,市面上但凡有散煤,加價三成,有多少,給老夫收多少。」
「再派得力的人,把密巡司做蜂窩煤的作坊,給老夫找出來,盯死它。」
崔閣老眯著眼眸道:「記住,買空密巡司手中的蜂窩煤是末,斷他的料,才是本。」
「沒了煤炭,他那作坊就是無米之炊,存貨賣一塊,少一塊。」
崔嘉禾躬身應道:
「下官這就去辦!」
崔閣老擺了擺手,等到崔嘉禾離開以後,他閉上眼睛,養神起來。
翌日清晨。
限購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三十八家炭行門口,隊伍比頭一天排得更長了。
東市原王氏炭行,清早時分的隊伍,已經從櫃檯前一直拖到街尾。
龐碩挺著大胃袋,揹著手在櫃檯後頭轉悠,看著外面排起的長龍,起初還滿面笑容,然而,當他翻看起櫃檯上的登記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為君,你過來瞧瞧這個。」
看到最後,龐碩忍不住對著站在門口處的李為君招了招手,讓他進來,隨即將冊子推到李為君面前,手指點在某一頁上。
李為君低頭看去。
只見冊子上,今日來買蜂窩煤的人,登記的住址,十有七八都落在延壽坊、崇義坊、親仁坊。
李為君眉頭一皺,他記得這三處坊里住的,全是崔、鄭、王、盧四大望族的人。
要麼是旁支族人,要麼是府里的管事和親隨。
李為君又往後翻了幾頁,每一頁都差不多。
「他娘的。」
龐碩忍不住罵道:「這些買煤的,全是望族的人。」
李為君沒吭聲,眉頭擰的更近了幾分。
龐碩越想越氣,一拍櫃檯:「不行,我看有必要把這些揣著銀子來掃貨的全給我抓起來!看他們還買不買!」
「不能抓。」李為君抬起頭,搖了搖頭。
「憑什麼不能抓?」龐碩睜大眼睛看著他道:「你沒看出來嗎,他們明擺著是來掏空咱們!」
李為君看著他,耐心說道:
「龐大人,你想想,望族的人買蜂窩煤,犯的是哪條律法?」
龐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他聽明白了李為君的意思,得師出有名才行。
要抓人,不定罪,一旦抓了,定會民怨沸騰。
「朝廷沒有哪條規矩,說望族的人不許買蜂窩煤。」
李為君看他想明白了,便接著說道,「再者說,如今京城之中,木炭煤炭一概買不到,能買的,就只剩咱們手裡這點蜂窩煤。」
「望族的人也是人,他們府里上下幾百口子,也要取暖過冬,讓底下人過來買幾塊煤,情理之中。」
「咱們今日要是把他們抓了,明日滿京城就會傳遍,密巡司的蜂窩煤,望族的人買不得,買了就抓人。」
「到那時候,咱們這是在賣煤,還是在樹敵?」
龐碩梗著脖子,喘了幾口粗氣,咬著牙道:
「道理我懂!可你想想,他們這麼個買法,兩千多號人一人三十塊,一天就是好幾萬塊!」
「咱們手上那點蜂窩煤,用不了多久就見底了!」
「到時候蜂窩煤賣光了,百姓買不著,咱們怎麼跟聖人交代?」
李為君沒有吭聲,而是揹著手,望著炭行門口那條長長的人龍。
他也想不把蜂窩煤賣給望族的人。
可問題就在於,人家過來買,理由很正當,那就是望族也需要取暖的東西。
現在京城買不到木炭,只能來這買他們的蜂窩煤,不賣,那文武百官就有說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