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蜂窩煤三個字,便像長了翅膀,飛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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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的百姓抱著蜂窩煤回家,並且不忘告訴左鄰右舍,一時之間,一傳十,十傳百,整個京城都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炭行開業了,賣一種蜂窩煤,三文錢一塊,比炭還耐燒!」
「真的假的?走走走,快去瞧瞧,去晚了怕搶不著!」
一時間,滿城百姓,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朝著各處炭行涌去。
工部衙署,值房。
崔嘉禾坐在椅子上,端著一盞熱茶,老神在在地品著。
他算著時辰,這會兒,早已過了晌午。
只要炭行開不了業,百姓買不著炭,民怨一起,明日朝堂之上,他一本奏摺遞上去,參密巡司欺君誤國。
到那時候,林永亭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想到此處,崔嘉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這時,值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工部小吏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發白,氣喘吁吁道:
「崔......崔侍郎!不好了!」
崔嘉禾眉頭一皺,放下茶盞,不悅道:
「慌什麼?天塌了?」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急聲道:
「侍郎,炭行......炭行開業了!」
「三十八家炭行,全都開業了!」
崔嘉禾霍然起身,死死盯著他:
「你說什麼?!」
「庫房不是都空了嗎?他們哪來的炭?!」
那小吏哭喪著臉道:
「不是炭......他們賣的是一種叫蜂窩煤的物件,三文錢一塊,說是比木炭還耐燒!」
「如今滿城百姓,瘋了一樣在搶,各處炭行門口,隊伍都排出二里地了!」
啪嗒......崔嘉禾手裡的茶盞,脫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崔嘉禾卻渾然不覺,呆立在原地,喃喃道:
「蜂窩煤......三文錢一塊......」
「怎麼可能......」
下一秒,崔嘉禾忽然明白過來,密巡司手裡,壓根就沒指望那些木炭。
他們早就備好了蜂窩煤!
望族連夜搬空三十八處庫房,搬得乾乾淨淨,自以為掐住了密巡司的咽喉......
卻沒想到,密巡司根本不需要!
這一記釜底抽薪,抽到最後,怕是要全抽在瞭望族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崔嘉禾愈發驚恐,再不敢耽擱,跌跌撞撞衝出值房,嘶聲道:
「備馬!快備馬!」
「我要去見崔閣老!」
崔府,書房。
崔閣老坐在太師椅上,聽完崔嘉禾的稟報,久久沒有言語。
書房裡,靜得可怕。
崔嘉禾站在下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大氣都不敢出。
半晌,崔閣老才開口說道:
「你是說,那蜂窩煤,三文錢一塊,比木炭還耐燒?」
崔嘉禾躬著身子,顫聲道:
「千真萬確,下官親眼所見。」
「滿城百姓,都在瘋搶,下官來的時候去看過了,三十八家炭行,家家門口排著長隊。」
「密巡司......怕是早就囤了不知道多少個院子的蜂窩煤。」
崔閣老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底下人查的訊息,這些日子,密巡司征了好幾座大院子,日夜派小旗看守,只當是在囤什麼軍械。
原來,囤的是這個。
崔閣老睜開眼,眸子裡一片陰沉。
望族費盡心機,一夜之間,把幾十萬斤炭轉移出庫房,藏在城中各處,本以為這一招釜底抽薪,能讓密巡司死無葬身之地。
可如今,蜂窩煤一出,只憑三文錢一塊的價格,京城的百姓,誰還會去買八百文一筐的木炭?
他們藏起來的那幾十萬斤炭,非但掐不住密巡司的脖子,反倒成了一堆砸在手裡的死物。
更要命的是,那幾十萬斤炭,如今成了燙手的山芋。
一旦被密巡司翻出來,就是鐵證!
崔嘉禾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低聲問道:
「閣老,咱們......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崔閣老沉默良久,然後沉聲說道:
「傳話下去,讓各處的人,都把尾巴給老夫夾緊了。」
「藏炭的地方,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崔閣老眼中寒芒一閃,接著說道:
「還有,給老夫查!」
「查清楚那蜂窩煤,密巡司究竟囤了多少!」
「老夫就不信,他們那幾座院子,能供得起整個京城,燒完這一整個冬天!」
下午時分,李為君帶著侯縝,領了十幾名小旗,直奔延壽坊坊門。
王貴家那處被搬空的庫房,在延壽坊西巷,炭車進進出出,這裡是必經之地。
坊門口,兩名守門的差役正縮著脖子曬太陽,瞧見一群飛魚服過來,嚇得一激靈,連忙站直身子,對著走來這邊的李為君抱拳行禮。
「見過大人。」
李為君嗯了一聲,走到對方身邊,看著二人戰戰兢兢模樣,臉上露出微笑,和顏悅色地問道:
「你們昨夜後半夜,可曾瞧見有車馬進坊?」
兩名差役聞言,趕忙搖頭,其中一名差役回應道:
「回大人,沒有!昨夜坊門關閉以後,再沒人來過。」
李為君哦了一聲,又問了幾句,見他們一副不知情,問不出什麼,便和侯縝離開,去找昨日坊里守夜的更夫。
得知密巡司的人來找,那名更夫不敢耽擱,趕忙跟著找到他的密巡司小旗,來到站在不遠處的李為君身邊,恭恭敬敬行禮道:
「小人見過大人。」
李為君打量著對方,更夫五十來歲,身型乾瘦,問道:「昨天夜裡,你打更時候,可聽到什麼動靜?」
更夫趕忙擺手說道:「回官爺,小人昨夜敲了一宿的梆子,什麼動靜都沒聽見。」
李為君盯著他看了兩秒。
在李為君的注視下,那名更夫喉嚨攢動了幾下,低著頭,目光瞟著地面,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緊緊攥著。
李為君見狀,收回目光,對著他笑了笑,也不點破,擺了擺手道:
「辛苦,回去吧。」
「是,大人!」老更夫如蒙大赦,躬著身子一溜煙走了。
侯縝站在一旁,看著那更夫的背影,眉頭微微一皺。
李為君轉頭看向侯縝,看到他的神色,心裡有了判斷,低聲道:
「侯大人也瞧出來了?這老漢,應該是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什麼原因,不敢跟咱們說。」
侯縝微微頷首,用眼神詢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李為君沉吟道:「不急,咱們周圍逛逛。」
說完,他帶著眾人,順著坊里的街道,朝著裡面走去。
侯縝當即跟在他身後,向前前行。
在一條街上約莫走到一半,侯縝忽然停下腳步,眼眼瞳一凝,蹲下身子,仔細辨析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頓步等他下文的李為君,抬手指著牆根,吐出兩個字道:
「看,炭渣。」
炭渣?李為君眸光閃爍了幾下,當即湊了過去。
只見牆根的浮土裡面,零星嵌著幾粒指甲蓋大小的炭渣。
李為君眯起眼眸,說道:「走,再往前面走看看。」
侯縝嗯了一聲,起身和他一起繼續前行。
二人帶著密巡司小旗們,一路往前,隔上幾步,便有那麼一兩粒炭渣。
李為君掃視了一眼街面,凍得很硬的泥地上,有兩道車轍。
車轍印子很深,看起來也很新,一直延伸向坊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