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小吏話音剛落,工部府衙大堂內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眾人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乾淨,便僵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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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行德心跳驟停了一拍。
密巡司的人來了?
密巡司的人這個節骨眼上登門,還能是來幹什麼的,自然是來興師問罪。
但下一刻,他便鎮定了下來。
他鄭行德怕什麼?
核查身份名冊是公事公辦,放到哪裡都說得通。
就算密巡司的人拍桌子瞪眼,拿他問罪,他也有現成的說辭在那裡等著。
想到這裡,鄭行德緩緩站起身,整了整官袍衣襟,掃視了眾人一眼,沉聲說道:
「既然密巡司的人到了,諸位隨我一道去迎接一下。」
在座的一眾郎官紛紛起身,還沒來得及邁步,大堂外便傳來了龐碩中氣十足的聲音:
「諸位大人不用迎接了,我們自己進來。」
話音未落,眾人便看見一名工部小吏領著侯縝和龐碩跨進了大堂門檻。
侯縝走在前面,面無表情,目光如刀。
龐碩跟在旁邊,大胃袋將飛魚服撐得滿滿當當,步伐虎虎生風。
鄭行德定了定神,堆出一副笑臉迎上前去,雙手抱拳,對著他們行了一禮,說道:
「原來是侯大人和龐大人。二位裡面請坐。」
侯縝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落座的意思。
龐碩站在他旁邊,語氣淡淡地說道:
「不必了,我們就是來傳個話,傳完就走。」
鄭行德見狀也不再客套,收回攤開的手掌,站定在二人面前,直視著龐碩問道:
「不知兩位大人要傳什麼話?若是兩位大人是來詢問收購煤炭的差事,那本官只能說,工部是在公事公辦,無可指摘。」
龐碩早就料到他會拿這句話當擋箭牌,說道:
「聽鄭大人這意思,你是覺得我們是來問罪的?」
鄭行德微微一笑,反問道:「難道不是?」
龐碩呵地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說道:
「工部公事公辦,我密巡司怎會為此問工部的罪?」
鄭行德眼瞳一凝。
密巡司的人過來不是興師問罪?
那他們氣勢洶洶地跑來工部做什麼?
他狐疑地看了看龐碩,又看了看站在龐碩身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侯縝,心頭隱隱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在場的郎官們也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困惑。
鄭行德壓下心頭的疑慮,問道:
「方才龐大人說傳話,不知傳的是什麼話?」
龐碩也不繞彎子,乾淨利落地說道:
「我密巡司司主林永亭林公公說了,從今日起,工部不必再核查賣煤之人的身份。」
鄭行德笑容登時僵了幾分。
他飛快地盤算著這話背後的意思,嘴上卻追問道:
「密巡司交給我工部的差事是在旁配合收購煤炭,若是不核查賣煤人的身份,這煤炭怎麼收?」
「萬一京城百姓之中有人為了從中謀利,向朝廷出售煤炭,這多出來的煤炭錢誰來付?若是不核查,我工部沒法收煤。」
龐碩抬起手打斷了他,說道:
「既然不必核查身份,自然也無需工部來收購煤炭。」
這話一出,鄭行德徹底懵了。
不僅是他,在場的七八個工部郎官也全都愣在了原地。
不核查身份,不收煤,那密巡司到底要幹什麼?
過了好幾息,崔嘉禾才從愣怔中回過神來,皺緊眉頭開口問道:
「龐大人,密巡司的意思是,無需我工部在旁配合?」
龐碩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說道:
「當然不是,工部該配合的還是要配合,只不過現在,我密巡司決定不再收購煤炭,而是以煤換炭。」
鄭行德愕然追問道:「以煤換炭?這是什麼意思?」
龐碩笑了笑,抱著胳膊說道:
「這都聽不懂?就是字面意思,朝廷從現在開始,不再收購煤炭,改用木炭來換百姓手中的煤炭,不是買,是換,明白了嗎?」
鄭行德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沉聲說道:
「不管是買還是換,依本官看,都得先核查清楚賣煤人的身份,否則京城百姓之中定會有人為了從中牟利,藉機拿煤炭來朝廷換木炭,受損失的不僅是朝廷,更是京城中那些真正需要救濟的貧苦百姓和流民。」
龐碩冷笑了一聲,對方滿嘴的正義臉,暗地裡卻只想著與密巡司作對,心中對他很是鄙夷,反問道:
「鄭大人,京城裡頭現在木炭價格有多高,你心裡清楚,你還覺得,只有京城中那些貧苦百姓和流民過不了這個冬?」
「實話告訴你,根據我密巡司的調查,現在京城之中買不起木炭的百姓,足足有一半之多。」
「幾十萬人買不起木炭,就意味著這幾十萬人都熬不過這個冬天,朝廷焉能置這麼多黎民百姓於不顧?所以我密巡司決定,擴大以煤換炭的範圍,凡是京城百姓,皆可拿煤炭來換木炭。」
鄭行德聽完這話,臉色陰沉。
在場的工部郎官們也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不約而同地浮起同一個念頭。
這一手,分明就是密巡司專門為了破解工部陽奉陰違而設的局。
把換煤的範圍擴大到了全京城幾十萬人,身份核查自然也就成了一紙空文。
總不能把全京城的人都查一遍吧?
鄭行德咬著牙說道:「本官以為,這樣不妥。」
龐碩看都不看他,淡淡說道:
「你覺得沒用,我們密巡司覺得應該如此,就足夠了。」
崔嘉禾忽然在旁邊插嘴,語氣雖然客氣,話卻綿里藏針道:
「方才龐大人說密巡司調查過京城現狀,才決定擴大換煤範圍,不知可否出示調查的文書?」
龐碩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反問道:
「這還需要什麼文書?崔大人大可以自己到京城街面上轉一圈,隨便找個百姓問一問,看他現在買不買得起木炭,不就行了?」
崔嘉禾卻不依不饒,繼續說道:
「聖人當初降旨說的是解決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的過冬問題,這裡面並不包含其他百姓,若是沒有聖人的旨意,工部便無法從旁協助此事。」
龐碩眉頭一挑,就要當場發作,忽然感覺到身旁侯縝的目光朝他投了過來,同時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龐碩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嘴邊的火氣壓了下去,冷冷說道:
「不就是想要聖人的旨意嗎?諸位放心,你們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了。」
話音剛落,大堂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又一名工部小吏喘著粗氣跑到了大堂門口,額頭上汗珠涔涔而下,扶著門框對堂內眾人急聲稟道:
「鄭大人!諸位大人!宮裡,宮裡來旨意了!」
滿堂之人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