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漢點了點頭說道:「猜對了,就是煤炭!」
聽到這話,那名中年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煤炭能燒嗎?那東西有毒,這要是燒起來,不得人死在屋裡頭?」
「朝廷這是啥意思啊?」
那老漢哼哼道:「還能是什麼意思,這你都看不明白嗎?木炭多貴啊,煤炭才值幾個錢,只要能燒就行,燒著了,就能取暖。」
那名中年男人擺了擺手說道,「你這話說的不對,我剛說了那個東西可有毒......」
那老漢提醒道:「若是不燒,鐵定凍死,燒煤的話,雖然有可能被毒死,但也有可能不被毒死,萬一毒不死呢?對不對?」
聽到這話,那名中年男人頓時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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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君坐在馬車車廂之中,聽著二人的談話,也沉默不語。
類似的話頭,在天街兩側的茶攤、米鋪、油坊門口到處都能聽到。
馬車繼續前行,駛入東市地界。
東市比天街更熱鬧,處處是商鋪,空氣中混雜著香料、藥材、油脂和牲畜的氣味,人來人往,聲浪嘈雜。
李為君正要讓趙干把馬車停在一家米鋪門口,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
「五十文!五十就是五十文!少一文都不賣!你去問問,現在整個東市誰家木炭還賣你說的那個價?」
「老子燒一窯炭容易嗎?伐木、裝窯、悶燒、出炭,費了半個月的功夫,一筐炭才賣幾個錢?你還跟老子講價,你良心讓狗吃了?」
一個身材精瘦、臉上帶著煙火色炭窯印記的中年漢子站在一輛運炭的驢車前頭,扯著嗓子對面前的顧客嚷道。
「可前幾日不還是十五文一筐嗎?怎麼今天就漲了這麼多?」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紅著臉爭辯,「你在那也漲得太快了些......」
「前幾日是前幾日!」
那炭商一攤手,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這幾天買炭的人排成了長龍?窯上出的炭供都供不上,我不漲價還做什麼生意?你嫌貴,我還嫌貴呢!」
「你要嫌貴,去別家問問,看看有沒有比我這更便宜的!」
婦人被他懟得啞口無言,只好跺了跺腳,掏錢買了半筐,讓同行的兒子扛了回去。
李為君放下車簾,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木炭的價格,已經漲到離譜的地步了啊。
趙干在外頭趕車,也聽到了這番爭執,壓低了聲音回頭朝車廂里說道:
「李大人,不到半天工夫,木炭一筐漲了這麼多,煤炭怕也漲了。」
李為君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朝廷要大規模採買煤炭,訊息傳到市面上,炭商們聞風而動,要麼囤積居奇,要麼坐地起價,不漲才是怪事。
關鍵是漲多少,漲多久,還有這背後有沒有人在推波助瀾,那就要仔細看看。
他將目光投向車窗外,繼續觀察著。
東市的炭行大多集中在東街一帶,馬車緩緩駛過去,只見幾家炭行門口都圍滿了人,有的在問價,有的在裝車,還有幾個穿綢衫的商人站在一旁交頭接耳,神色凝重。
幾個夥計扛著一筐筐煤炭進進出出,忙得滿頭大汗。
「不急。」
李為君收回目光,沉吟說道:
「先去平康坊,再去宣陽坊,再到崇賢坊、永平坊,這幾個坊貧苦百姓多,聽聽他們怎麼說。」
「是!」
趙干點了點頭,操控著馬車,繼續前行。
馬車穿過東市,拐進了平康坊。
平康坊雖然靠著東市,是萬年縣的門面不假。
但是,在這平康坊的深處,卻藏著很多旁人看不到的細節。
坊內深處的幾個巷子之中,比尋常坊市破落得多。
青石板路面坑坑窪窪,兩側的矮牆斑駁脫落,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蹲在巷子口撿石頭玩。
他們身上的棉襖打著補丁,有的乾脆是大人衣裳改的,袖口長出一大截。
幾個老婦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渾濁的眼睛望著街上往來的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李為君沒有驚動他們,只是坐在車裡靜靜地聽。
「聽說聖人要給咱們發煤?」
「我兒子說四大望族捐了銀子,有十二萬兩,就為了給咱們過冬用,也不知道真能發到咱們手裡不。」
「誰知道啊,衙門的人說話,向來是說一半留一半。」
「這回不一樣,工部已經在買煤了,隔壁宣陽坊的張瘸子昨天親眼看到工部的車從東市拉了幾車煤回去。」
「那煤到了工部手裡,還不是工部說了算?人家要是想多報點損耗,少發點下來,咱們還能去查工部的帳不成?」
「那不至於,聖人在上頭盯著呢,誰敢?」
「可我這心裡還是沒底,這煤發下來,一戶能分多少?夠不夠燒過這個冬天?老天爺可得開恩,今年比去年冷了不止一星半點。」
「有總比沒有強。」
聽著那些人的唉聲嘆氣,李為君沉默了兩秒,然後對著坐在車伕位置上的趙干說道:
「走,去宣陽坊。」
「是!」
趙干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去往宣陽坊。
宣陽坊的情形,與平康坊大同小異。
這裡的貧苦百姓也大都在議論發煤的事,但和平康坊不同的是,宣陽坊有工部的裝車點,幾個身穿工部號衣的差役正在從牛車上往下搬煤筐,動作麻利,分工有序,將煤炭碼放在路邊一處臨時搭起的棚子裡。
街邊有不少百姓遠遠圍觀,指指點點,臉上帶著狐疑。
「看見沒?那就是朝廷給咱們買的煤!」
「這麼快就到了?」
「可不是嘛,工部的人天沒亮就來卸車了,說這是頭一批,後頭還有。」
「可是,這東西能燒嗎?我聽說煤炭有毒......」
「嗨,總比凍死強吧?」
李為君看在眼裡,心裡有了計較,他放下車簾,對趙干說道:
「去崇賢坊。」
趙干點頭應是,當即趕著馬車前往崇賢坊。
崇賢坊和永平坊在京城西南角,是出了名的窮苦坊。
這兒的百姓大多是靠著在作坊做短工營生。
住的是低矮土坯房,巷子裡污水橫流,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經久不散的霉味。
此刻巷子口聚著一堆人,正圍著牆上一張新貼的告示指指點點。
「這上頭寫的什麼啊?我不識字,誰給念念?」
一個駝背的老頭眯著眼睛費勁地仰頭看了半天,終於放棄了,拉了拉旁邊一個年輕後生。
那年輕後生指著告示,大聲念道:
「奉聖人諭,為使京城貧苦百姓何流民,能安穩度過這個冬天,特加賑煤炭,各坊按戶計口發放,每戶三百斤!孤寡老幼外加六十斤!由工部統購統發,月底之前全部到位!各坊里正速將本坊貧戶名冊報送縣衙,不得遺漏、不得冒領!」
「三百斤?還外加六十斤?真的假的?」駝背老頭瞪大了眼睛,聲音都發顫了。
「白紙黑字寫著呢!工部和京兆府的印都蓋了!」年輕後生說道。
駝背老頭忽然想到什麼,狐疑道:「等會,不是木炭?是煤炭?」
那名年輕後生嗤笑了一聲,說道:「木炭多金貴啊,能給咱們這些草民用?」
駝背老頭喃喃自語道:「那這東西多了也不好使啊......」
就在此時,身旁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好不好用的,先屯起來再說。」
駝背老頭聞言,轉頭望去,就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穿藏藍色長袍的年輕帥氣男子。
正是從馬車上走下來的李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