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碩聞言,臉上的笑意再次凝固了。
他轉頭看了李為君一眼,眼神里寫滿了困惑和警惕。
不給密巡司?這是什麼意思?
前面三家都是罵罵咧咧最後把銀子交到密巡司手裡,你崔閣老倒好,上來就說不能交給密巡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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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銀子打算交給誰?自己揣著?
李為君也皺了皺眉頭,有些摸不透崔閣老的用意,問道:
「崔閣老,不知您的意思是......」
崔閣老淡淡一笑,說道:
「老夫的意思是,銀子,老夫出,但不出給密巡司。」
「老夫要直接把銀子呈給聖人。」
這話一出,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龐碩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一臉的愕然,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李為君,發現李為君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已經微微前傾了幾分,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龐碩咽了口唾沫,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崔閣老這句話的意思。
銀子直接呈給聖人,不走密巡司的手,這他娘的比王家那套牙行卡銀子的把戲高明太多了。
你李為君不是口口聲聲說奉旨辦差嗎?好,我給聖人,不是給你,我崔閣老身為內閣次輔,直接向聖人納捐,這叫忠君體國、主動捐輸,說出去比被密巡司逼著掏錢好聽一百倍。
而你們密巡司呢?辛辛苦苦跑了一天,撬開了三家望族的門,偏偏到了最大的一家,銀子給了,卻繞過了你們的手。
聖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銀子既然崔閣老能直接給朕,那前面三家為什麼還要你們密巡司去逼?你們密巡司的功勞,是不是要打個折扣?
龐碩想到這裡,大胃袋都跟著一沉。
他看了李為君一眼,見李為君依舊面不改色,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但仍舊覺得這次是真的遇上對手。
堂屋裡,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各懷心思地沉默著。
崔閣老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後,將目光投向了李為君。
他很好奇,這個在盧家拆人台腳,在王家將計就計,在鄭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年輕人,面對他這一招,能說些什麼來。
李為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迎上崔閣老的目光,臉上露出微微笑容,說道:
「崔閣老,您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李為君站起身,拱了拱手,接著說道:
「既然是崔閣老主動要向聖人捐輸,密巡司自然不會攔著。」
「何況,崔閣老要把銀子直接交給聖人,省去了密巡司中間的周折,我們還要多謝崔閣老才是。」
說完,李為君站起身,轉頭看向龐碩,說道:「龐大人,咱們走吧。」
龐碩一臉愕然,在他看來,李為君定然會駁斥崔閣老,至少要爭辯一番,然後「說服」崔閣老,讓他把錢交出來,他們帶著錢離開。
可現在,崔閣老說要把錢直接交給聖人,李為君竟然二話不說,就要離開?
龐碩並沒有說什麼,雖然他滿腹疑惑,但他相信,李為君這樣做,定然有他這樣做的目的。
龐碩不再猶豫,當即站了起來,跟在李為君身後,朝著堂屋外走去。
崔閣老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眸。
他沒想到李為君答應得這麼痛快,更沒想到對方竟然一句話也不說。
他原本以為李為君會據理力爭,和他爭論這銀子該不該經密巡司的手,然後他再丟擲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對方堵回去。
可這小子什麼都沒爭。
崔閣老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著正漸行漸遠的這個年輕人。
難怪盧冠、王倫、鄭萬權一個接一個地栽在他手裡。
不爭辯,不糾纏,你說什麼他都接著,然後順著你的話把棋往下走。
你走一步,他走一步,等你發現自己快走到頭的時候,他手裡的刀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
管家崔義站在堂屋門口,目送著李為君和龐碩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才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回崔閣老身邊。
他彎下腰,壓低聲音說道:
「閣老,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崔閣老撫著下巴處的鬍鬚,眯起眼眸望著門外已經空無一人的庭院,反問道:
「他們要走,難道老夫還能攔著不成?」
崔義臉上的憂色又重了幾分,又往崔閣老耳邊湊了湊,低聲說道:
「閣老,老奴是想問,這錢,咱們崔家,當真要出?」
崔閣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微溫,緩緩說道:
「四大望族的其他三家,都已經出了這筆錢,唯獨崔家不出,傳出去,豈不是落個不為君分憂,不為朝廷盡心盡責的罵名?」
他語氣一頓,然後接著說道:
「若是其他三家不出這錢,咱們崔家當然不會出。」
「老夫人在內閣值房的時候就說過,這個頭不能開,但他們三家既然已經出了,那崔家就得跟著出,以免授人以柄。」
崔義聽完這話,恍然之餘,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躥了上來。
他咬了咬牙,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說道:
「盧家、王家、鄭家真不是東西!閣老您都已經吩咐下去了,讓他們不要出這個錢,他們三家倒好,口頭上答應得痛快,轉過頭來一個個全慫了。」
「若不是他們三家先軟了骨頭,咱們崔家又怎會如此被動?」
崔閣老擺了擺手,神色倒沒有多少怒意,只是眉宇間透出幾分疲憊。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堂屋頂上的雕花藻井,聲音平緩說道:
「這也不能全怪他們,老夫都沒想到,李為君有這等手段,盧冠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王倫自以為準備周全卻被他反將一軍,鄭萬權那邊,照樣被他破局,三家敗得不冤。」
崔義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往崔閣老身邊湊近了一分,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說道:
「閣老,錢的事,老奴心裡有數了,可是,二皇子那邊,該怎麼交代?」
崔閣老聞言,呵呵笑了兩聲,說道:
「交代?崔家需要交代什麼?要交代,那也是其他三家需要向二皇子交代。」
他抬起眼看著崔義,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若是二皇子派人來問話,你就告訴他,盧家有愛君分憂之心,王家有為朝廷分憂之意,鄭家也有公忠體國之情,他三家都有此心意,我崔家,當然也不能落於人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