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之謀回到京師時,直接去了陳為眾所在。
如今陳為眾正在忙著看各市縣送來的考成冊,畢竟馬上就要到年底了,都在等著評級。
見杜之謀回來,陳為眾抬頭。
「老里長身體怎麼樣了,還有未來規劃方向聊過了嗎?」
杜之謀有些興奮,他回來之前一直都在想著老里長提出的方案,此刻聞言點頭。
「老里長的身體還是在愈見蒼老,但好在沒什麼病痛。」
「我此次前往詢問,老里長提出的方案都在這,我記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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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立高財產稅去面對個人徵收,凡個人淨資產過百萬者,全域合併計產,累進徵收。」
陳為眾聽著,也看著杜之謀遞過來的文書,片刻後,他神色震撼。
老里長這是打算動天下最有錢的一批人了,真狠。
杜之謀也神色複雜,點頭。
「老里長剛提出來的時候,我也覺得這根本就不可能,我之前也看過,唐德宗稅間架,宋方田均稅,明初官田重賦,每次都鬧得民間騷然。」
「我索性把這些可能存在的問題都拿出來詢問了,但老里長的回答讓我越想越覺得他說得對。」
「他最先提出解決唐兩稅制資產難以覆核,貧富難以均平的問題。」
「富戶把財貨挪到流通蕃息之業里,田冊上卻清貧得像個農戶,而中小農戶沒有商路去處,田地算後,吃虧的都是他們,兩稅按錢折納,絹價跌了,稅額卻不變,真正被壓垮的全是只能賣糧賣絹的農人。」
「當時我提出之後,老里長直接說了,咱們的朝廷不收農稅,但弄到商稅上平衡也是一樣,商股債利,實際財貨鋪面,虛擬股債這些都要綜合起來算進去,如此一來,自然能解決問題。」
陳為眾聞言點頭,杜之謀提出的問題很敏銳,但他也聽著老里長的應對方式,心底驚嘆。
老里長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歷史上稅制變更的核心問題。
杜之謀的聲音還在繼續。
「之後我又提到德宗的稅間架問題,不在按房屋收稅本身,在它不問負債和扣再投入,又用賞錢買告發,弄得百姓躲避,告訐成風。」
「針對這個問題,老里長的解決方式是,只按淨資產計,且告發不賞錢,只獎實查,亂告的反而反坐。」
「還有宋方田均稅,本意也是清丈土地,核定戶等,但富者資產早已不止田產,基本都把財產藏到金融里了,所以他們定級就是個大問題。」
「老里長提出的最重要的概念,就是合併個人全域資產。」
「老里長直接提出高財產稅要把長租收益權,鋪股分紅,外債海外全部並進來,按實際受益歸主。」
「基本上,老里長已經把這個方案能堵的漏洞都堵的差不多了,很難想像這是老里長聽到如今朝廷的問題後臨時想出來的答案。」
陳為眾聽完,吐出一口氣,眼底也有些興奮。
「老里長,當真是了不得的氣魄。」
「自古以來,稅能收到富人頭上,靠的都是強權,漢武帝算緡,桑弘羊均輸,明朝征商稅,說到底都是朝廷缺錢了,伸手去搶。」
「唯獨老里長這次的解決方案,不僅僅是因為朝廷缺錢。」
「紅袍天下如今田不私賣,富人不靠買地兼併,靠的是在工商業發展,在法度邊緣發財。」
「如果只管到商稅,窮苦人的錢都從土裡來,富人的錢不一樣,那是從別人的勞力里來的。」
「等到幾十年後,這天下會變成一個沒有地契的莊園制,所以這也許不是老里長臨時準備的回答,他應當早就想好了要在那一切成形之前,先拿出防微杜漸的方案。」
「他這是要動身份最高,也是最有錢的那些人。」
杜之謀聽著,神色肅然,他知道陳為眾說的那些人。
這一批人平日不露面,可他們的力量不小。
陳為眾眯起眼睛,揮了揮手。
「明日把老里長的條陳整理成正式議案,三天後,我要在民權中樞朝議上當眾宣布。」
「現在朝廷不用等三年五年去討論試探,慢慢鋪墊,咱們的新政不能總等到所有人都點頭,不然永遠做不成。」
直到杜之謀走了,陳為眾一個人坐在書房,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第二代里長,羅安。
羅安只做了短短十二年裡長,十二年間,他先後完成了官吏帳戶對公,裙帶關係檢舉制,高商稅和載人航天。
每一件事,當年都被朝野上下處處阻攔,可羅安沒退,硬是頂著滿朝阻力,一件一件做完了。
陳為眾還記得羅安里長最後幾年,雙鬢全白,整個人已經蒼老的不成樣子,油盡燈枯,可每次外出他總站得筆直,聲音洪亮。
羅安做完了那些事,也耗幹了自己,別人只記得他是第二代里長,沒有老里長魏昶君的前無古人之功,也沒有第三代里長上任後國力的蒸蒸日上。
很少有人記得,那十二年裡,羅安幾乎是拿命在扛。
不然,沒有羅安給他打下來的好基礎,他陳為眾上任後,哪有這樣朝氣蓬勃的紅袍天下。
這一刻,陳為眾想,如今輪到他了。
高財產稅一旦推出,會比羅安做過的任何一件事都更艱難。
因為它不是動官員的錢和商號的利潤,直接動了天下最有錢的那一小撮人的私財。
但,為什麼不做?
老里長一百多歲,還在草廬里替天下想後路。
羅安里長只有十二年,把每一項新政都咬牙扛到底。
他陳為眾有什麼理由畏縮,有什麼臉面退縮?
「做!」
三日時間過的極快,此次會議還有紅袍電視台轉播。
陳為眾平靜開口。
「今日我要向各位宣布一項新稅制,這項稅制不會讓種田的人多交一分錢,但會讓天下最有錢的人,拿出他們該拿的那一份。」
堂中一陣騷動。
隨著陳為眾說出第一句話,不少朝臣都心底一跳,面色逐漸難看。
紅袍迄今每一次的稅制變革,都是朝廷在下狠手,有的沖著官吏,有的沖著商賈,總之絕不是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