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為眾帶著岳擎幾人開始商議關於調整城鎮化的規劃。
此刻，蒙陰深山，草廬。
深夜，魏昶君也在忙著看老夜不收從京師調閱來的文書圖冊。
這是紅袍天下整理的前明各代土田流變考，附了圖，上面全都是從明朝洪武年開始到紅袍天下如今的土地記載。
今日雖然和陳為眾通話說了關於均衡發展之事，但他還是想看一看幾個重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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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就是土地兼併，現在紅袍天下已經土地收歸朝廷許久，百姓不能買賣，但按照之前那個老農說的，村子裡的百姓都在長租，那和被兼併也沒區別。
陳為眾他們的主要發展城鎮其實也不完全錯，但必須要考慮到城鎮和農村的平衡，不然城鎮發展一旦失衡或者出問題，無法供養那麼多尋求機會的農村百姓，那些百姓又把地長租出去，那就是最危險的事，一如昔日崇禎元年。
天底下絕不能有流民。
此刻，魏昶君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圖冊最初，洪武年。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土總計八百五十萬七千餘頃。
其中官田約一百八十萬頃，民田約六百七十萬頃。
彼時朱元璋剛剛帶著麾下文官武將打完天下，中原沃野儘是荒田，他親自下令招流民復業，凡無主之田，許百姓盡力開墾，永為己業。
之後還設了軍商屯，邊地閒田都可以種植。
那時一戶底層百姓，少的有三五十畝田，多則上百畝，尤其是山東河南許多地方，地多人少，甚至有一戶百畝，力不能種，聽其荒而不問的光景。
魏昶君神色複雜，吐出一口氣，目光最終落在洪武之世，自耕農十居其八上。
大明最開始的時候，百姓基本都有地種，有糧收，朱元璋當時嚴酷大多是針對官吏，對於百姓還算寬容，歷史上各個朝代基本上都是如此，剛剛定鼎天下的時候，百姓的日子最是好過。之後到中期，文官武將，勛貴宗親就開始兼併土地，愈演愈烈，直到一個朝代結束。
而朝代的原因也簡單，外因很多，可能是外敵，可能是內患，天災，但本質上，還是土地兼併的周期問題，也就是百姓沒地種，在靠著種地為主要生活方式的時代，沒地就活不下去。
現在紅袍天下之所以在早年間不徵收農稅了，興工商業，就是為了調整土地兼併的周期死局，但也不能完全不給百姓留後路。
他繼續看著永樂年間的圖冊。
遷都北京之後，北邊要供養京師與九邊重鎮，整個大明的漕運屯田，官俸商稅也都要重新鋪排，田土總數略增到八百八十萬頃，但官田的比例從此刻開始上升，也是土地兼併的開始。
朱棣大行賞賜，將江南大量官田賜給靖難功臣與藩王，賜田產動輒數千頃，佃戶隨之附籍，淪為莊佃。
其中蘇州和松江一帶，官田重賦壓得那些底層百姓無法生活，甚至有記載當地民謠，說一畝官田十畝租，一年收成不夠輸。
這還只是土地兼併的其中一個表現，與此同時，軍屯漸壞，屯卒逃亡者眾，原來一衛五千六百人，實屯者不及半。
這一刻，魏昶君神色複雜，沉默。
從洪武到永樂，百姓自耕田畝的份額，從八成滑到七成，看起來就一成的差距，但這就是歷史上所有土地兼併，王朝命脈的周期。
再看嘉靖年間，這條趨勢就愈發明顯。
嘉靖初年，天下田土約四百三十萬頃，相比洪武時縮了一至少小半，也不是田地在變少，而是大量田產被豪強隱瞞，詭寄飛灑，根本不會記載到魚鱗冊。
當時朝廷查出來，僅順天府一地就有隱田百萬畝。
那時江南縉紳之家，往往田連阡陌，而冊無寸土。
真正底層自耕農在冊面上看著是有六七成，但基本上種著那些兼併土地的大戶田的佃戶，已經快有三四成了。
這篇文書就寫了，正德以來，豪家兼併愈熾，小民失業者眾。
最後到嘉靖末年，嚴嵩父子在江南一帶占了良田數十萬畝，就算號稱清流之首的徐階，都在華亭膏腴連邑，底層的百姓，有田者不過十之三四。
剩下的人多半是佃戶和流民。
魏昶君繼續翻頁。
萬曆初年，張居正開始萬曆新政，清丈田畝，查出隱田三百萬頃，冊上田數重新回到七百餘萬頃。
但他清冊沒有後續，而且目的也根本不是還百姓田，而是補充國庫，以至於丈量之後，大戶依然田連阡陌，僅僅是多繳了些稅，而不是把地給百姓，那些最底層的百姓依然無地可耕，照樣佃田求生。
萬曆十年，天下民田畝均不足二十畝者過半。
魏昶君嘆了口氣，盯著冊子，二十畝在風調雨順的年景，勉強能養一家五口，畢竟朝廷收稅太多，而且一旦遇上水旱疫病，那就只能淪為流民佃農。
再到崇禎年，不僅土地兼併麻煩，還有小冰河天災，魏昶君自己就是從崇禎元年艱難熬過來的，自然知道。
天啟到崇禎年，陝北連年大旱，蝗災，還有三餉。
底層百姓沒有糧食就什麼都賣，賣耕牛農具，田地，妻子兒女。
河南府等地處處記載的都是有田者十無一二，無田者十有八九。
看完冊子，魏昶君眯起眼睛。
紅袍之前下令凡天下田土，一律收歸朝廷，由朝廷按口分授，百姓有耕種之權，不得私相買賣，也是為了留退路給底層百姓。
如今近百年後，鄉村雖然凋敝，但那個最壞的情形沒有出現，其中的原因很多。
有紅袍將土地收歸朝廷的原因，也有現在紅袍天下掙錢發家的營生主要匯聚在工商業的原因，但現在那些土地也有新的價值。
那就是朝廷要開發建設的征地，以及商賈自行建設房捨出售，因此哪怕這些土地被限制收歸朝廷，他們也在巧立名目想方設法的兼併。
至於用地文書，耕種地和建設住房地不同，如今朝廷沒有明確的名目，也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