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權中樞前端時日的連田令,掃盲令和熙寧變法中的青苗法差不多,都是地方官吏為了政績只要結果,只要新政之資料文書,這才導致了之後民權中樞行差踏錯。
至於黨爭的問題,雖然現在民會,復社和啟蒙會都逐漸邊緣化,但政令反覆,在紅袍和民權中樞的未來,是一定要避免的。
現在的紅袍天下沒有皇帝,暫時也沒有黨爭,但之前羅安的高商稅,陳為眾的低商稅,自己的七成商稅在短短十年的時間內不斷調整,每一次調整,都意味著一批原本能夠正常發展的階層需要重新適應,儘管商稅只是影響了極小的一部分,可未來的新政不一定。
因此民權中樞在之後的發展中,一定要注意執行和反覆。
寫到這,魏昶君忽然愣住,腦海中閃爍著昔日民會和復社。
他們剛剛建立的時候,也和民權中樞一樣,生怕行差踏錯,害了百姓,甚至連趙鐵鷹和陳望等民會復社之首,都會一遍一遍的跑到村鎮底層,要親眼看到新政推進到最底層,才肯放心。
這也是自己頭一次打算退出紅袍歷史的舞台,因為那時候民會和復社的每一個人,眼裡都那樣熾烈滾燙,滿懷希望,一如紅袍這個初生的朝廷一樣,朝氣蓬勃。
魏昶君忽然覺得有些孤獨和壓抑,他不知道趙鐵鷹和陳望他們,會不會現在偶爾想到許多年前的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和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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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曾那樣明亮耀眼,理想灼熱。
片刻後,魏昶君沉默著,繼續提筆,開始書寫新的,這次是前明的張居正新政。
張居正當國時,明廷已入頹勢。
他立考成法,以六科稽核六部,以道員稽核州縣,文移不至,追責有據,遂使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又清丈田畝,查出大量隱田逃稅,太倉積粟可支十年。
一條鞭法並賦役為銀,民間苦累稍減。
此皆為難得之治功。
然其所恃者,神宗沖齡之信任,恃司禮監馮保宮內之呼應,恃自己在朝堂上雷霆萬鈞之權威。
一旦身死,萬曆奪其官,抄其家,削其封,考成法雖存而核心盡廢,清丈田畝雖在而執行怠弛。
此後朝堂之上,攻訐四起,朋黨交訌,吏治一弛不可復振。
張居正之病,不在其銳,而在其孤,不在其嚴,而在其嚴而無繼,獨而無眾。
他把新政的全部重量壓在自己一人肩上,故其生則政舉,其死則政息。
紅袍若要長存,必使新政成為眾人之新政。
國之大事,非系一人之存歿,而繫於千萬人之共識,之利益守護。
凡欲推新政者,當思索若主持之人不在,此法仍有人守。
魏昶君提著筆,寫到此處,忍不住轉頭看向窗外。
自己之前執意要提出思辯之法,也是因此,一定要先培養出一批有識之士去守著如今紅袍朝廷的高壓新政,無論是民權中樞的官吏,還是在外的文人,哪怕是尋常學堂的少年。
他們必須知道新政落地對他們,以及對百姓有什麼好處,什麼壞處,他們才會自發的去維護,哪怕自己,哪怕陳為眾都不在了,也有人能守住這套正常的運轉制度。
疲憊感不斷襲來,魏昶君一邊思索,一邊也慢慢停下筆,休息了許久。
老夜不收端了一碗藥來,魏昶君咳嗽著喝下,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忽然想到昔日在西山的時候,聽到民會和啟蒙會要成立一個元老會,把他這個老里長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那時候,自己也是這樣咳嗽著,甚至一度元氣大傷。
但那時候不比現在這樣孤獨,趙鐵鷹也還年輕,帶著一批年輕人去了工廠,去了碼頭,還有農田礦山,反正民會下面掌控的產業,啟蒙會下面掌控的產業,他們都去了。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批年輕的文書沒有都回來,有一批永遠留在黑礦,碼頭,留在他們這輩子最赤誠也最乾淨的光景。
回來的趙鐵鷹帶著數十名目光灼灼地年輕人,站在西山小院那個看起來甚至有些寒酸的牌匾下舉手,一字一頓的說著他們對紅袍天下的堅定和願意付出一切的決心。
復社後來是變了,但至少那一刻,魏昶君一直確信,他們胸中的真誠和對紅袍的熱愛,幾乎要溢位來。
魏昶君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他已經休息了許久,此刻睜眼,繼續提筆寫著新的篇章。
管仲治齊,作內政而寄軍令,設輕重魚鹽之利,以富國強兵。
此以經濟立國之策,後世商鞅多承其緒。
然管仲早年亦與鮑叔牙共事公子糾,幾經挫敗,方佐桓公成霸業。
變法者須深知,任何變革皆必經艱難曲折,欲速則不達,欲成則必經磨礪。
有人以為變法之要,在於政令迅疾,雷厲風行,而忽略了人心之漸悟,利益之漸調。
縱觀歷代變法,最失策處常在求之大急,責之太苛,以致新政初行即樹敵無數,好事半途流產。
治國如治水,壅則泛濫,浚則通利,不必一味逞高壓之威。
此刻,魏昶君想到羅安在位置上的時候,那是紅袍天下推進新政最迅速的十二年,而其中羅安對經濟立國之策感悟尤深,早期他便查證財閥,之後更是第一個推進高商稅。
現在陳為眾手裡的紅袍天下,就吃了許多第二代里長打下的基礎。
他繼續寫著。
故而民權中樞之道,不在守成,亦不在冒進。
在於時時親至新政落地之所在,看百姓之所急,聽百姓之所怨。
新政之成敗,不在京畿之巍峨,在漸進,辯駁論證之後,再以實踐為標準,方能保證發展方向之穩固不移。
寫到這,魏昶君腦海中浮現出的光影逐漸稀稀拉拉的出現。
奔走給軍中掃盲的保庵錄。
治理沂縣時,始終親至尋常百姓家中檢視的徐白海.南道贏,楚意。
甚至還有下令斬莫柱峻時的自己。
這一刻,魏昶君自己也不知道後面該寫什麼,只是覺得臉上有些發涼。
他伸手,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