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辯之風徹底開始在紅袍盛行,一度到一縣之地的新政都要先辯後驗,百姓們參與到思辯中的熱情此刻也愈發高漲,甚至紅袍電視台也多次就新政發起辯論之中。
而此刻,蒙陰深山。
草廬內,劇烈的咳嗽聲不斷傳出,魏昶君幾乎覺得胸腔燒起來一般,這段時日他總是咳嗽,或許是因為外出巡查陝北的時候吹了太多的風,也或許是這段時間一直在忙碌。
這次的病雖然並不重,卻遲遲不見好,咳嗽反而愈演愈烈,即便有老夜不收送來藥物,也沒好轉,但他並不在意,只是早早起身,坐在書桌前,沉默的思索著。
紅袍天下建立,已近百年了,雖然之前他和那些人辯論的時候說,要用制度,一旦某個勢力腐朽了,那就應當立刻摒棄,但現在,他也會問自己,若是現在民權中樞走偏了,自己真的還有扶持一個完全不同的新勢力的時間嗎?
片刻後,他只能苦笑,因為他也不確定,他甚至不確定陳為眾會不會這樣做。
良久,魏昶君吐出一口氣,思索著,最終決定寫一篇新的文章,名字叫做中道路。
這是民權中樞未來之路的規劃,不在任何激進一方,也不是在激進和保守之中的中庸,而是屬於百姓的,經得起辯駁,實踐和糾錯的道路,用制度和百姓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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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一條路,在之前經過了許多次變革,之後也會,所以,他必須從歷史中找到所有能用的案例去論證他們未來新政的可取方向和有可能錯誤的方向。
桌案上,紙張開始緩緩出現一行字跡,這篇文章的第一章,便是論商鞅。
商鞅變法,是秦由弱入強之關鍵。
孝公一心求強,商鞅以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為綱,破除世卿世祿,令軍功賞爵。
廢井田,開阡陌,使民得買賣土地。
設連坐之制,使民互為擔保,告奸者賞。
秦國由此家給人足,鄉邑大治。
此其功也。
寫到這,魏昶君筆端一頓,神色恍惚。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
他念著,也思索著,之前紅袍在治理天下的時候,採用過許多類似的方式。
商鞅破除世卿世祿,紅袍在打下天下之後,也處置了天下縉紳,兩者都算是針對壟斷開闢處置之先河,結果也都還算不錯。
關於土地,商鞅用的廢井田,開阡陌,紅袍朝廷用的則是土地全部收歸朝廷,一一分發。
這項新政,在紅袍天下建立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給朝廷提供了足夠發展建設的糧食基礎。
只是想到這,魏昶君也忍不住皺眉,繼續提筆。
然商君之學有至為可怖之處。
秦法以告奸為功,遂使父子相疑,鄰里相防。
人有小過,罪及四鄰,行之既久,吏民皆怯於犯禁,亦怯於相告,只求自保。
待到始皇統一天下,以嚴法馭民,以苛政馭吏,陳涉一呼,天下瓦解。
秦法嚴而少恩,務於治人而不務於牧民。
其失不在法之嚴,而在法之酷,不在禁之多,而在罰之濫,不在治之切,而在教之廢。
商鞅自己,亦死於其所立之法,車裂,而無一人為之哀。
此可為變法第一戒,立法不可太酷,酷則不能持久,行法不可失人,失人則法亦亡。
此刻,魏昶君也思索著這些秦法在紅袍天下的演變應用,其實紅袍天下現在的處境和商鞅變法差不多。
第一個便是商鞅用的告奸法,之前羅安在位置上的時候,推進的檢舉制其實在推行後最初的兩三年裡造成的混亂,和秦朝的後續影響差不多。
這也成了當時許多官吏攻訐的把柄,紛紛用這種方式企圖聯合抵抗這項朝廷新政,雖然羅安只是針對裙帶關係,但其中的博弈也堪稱繁複。
而且這只是其一,第二則是商鞅的持續高壓新政下,在他死後,這些新政也迅速被廢除,和張居正的萬曆新政沒什麼區別,都是高壓和得罪了大批權貴,又沒有完整的制度維持運轉。
因此這些新政一旦主持之人死後,立刻就會煙消雲散。
紅袍天下最近十幾年的持續高壓下,尚且有人在月前提出要取締帳戶對公,甚至要為保庵錄等人平反,這還是自己這個老里長還活著,若是自己消失,後續民權中樞的新政又會如何?
魏昶君皺眉,吐出一口氣,看向京師所在方向。
他不是不相信陳為眾,而是想要持續維持靠著個人扭轉一個朝廷,乃至於一個時代的發展方向,經過數十年的驗證,明顯是不現實的。
因此,民權中樞未來的發展方向,在保持人選的同時,也一定需要一整套的制度來維持運轉。
隨後,魏昶君咳嗽著,繼續提筆書寫新的。
這次他選的是熙寧變法。
熙寧變法的初衷極正。
青苗法以低息貸谷於民,使農人不為豪強重利所困,免役法改差役為募役,使民少受輪派之苦,方田均稅丈量田畝,按實有之數納稅。
此三者,皆為抑豪強,寬貧民之善法。
然其敗因有三。
其一,取士之道未變,州縣官吏多由舊科舉而來,其不習新政者,強為奉行,或以虛報邀功,或以嚴刑逼催,以致青苗成了青苗害。
其二,新法本為便民,而地方執行只看上意,不察民情。
有州郡每戶強行抑配青苗錢,不問其願不願,又有官吏為政績,虛報還貸率,遂使良法變苛政。
其三則是新舊黨爭,政令反覆。
神宗與安石主一時,司馬光等主另一時,元祐更化,盡廢新法,紹聖之後,又復之。
數十年間,法無常形,民無適從。
是以民權中樞於熙寧變法中,當學其以制度破舊利益之志,當棄其仰賴一君一相之信重之弱,當戒其以利刀切骨而不顧民之痛點之暴。
這一刻,魏昶君看著紙張上浮現的字跡,眉頭緊皺。
如果說商鞅變法和紅袍天下如今的危局處境在演變程序上,那紅袍天下和熙寧變法的同樣危局,則在執行過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