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少年穿的暖和,嘰嘰喳喳的問話。
「先生,咱們為什麼要學老里長的文章?」
那名走在前面的年輕先生停下腳步,想了想。
「因為看了老里長的文章,你們才知道這個世道是怎樣的,才知道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對的。」
一名少年或許是拿的書太多了,喘著粗氣。
「難道老里長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他就永遠不會出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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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在一邊聽著,覺得很有意思,於是腳步放慢,跟著他們慢慢前行。
這個提問的少年不盲從,也會追根究底,如今天底下的讀書人,到底是和百年前不一樣了。
但,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世道。
那名先生笑著搖頭,隨後才認真的看著幾個孩子。
「對錯你們要自己去分辨,去看老里長的每一個決定之下,所有人的改變,世道的改變。」
「先生不能告訴你們誰永遠都是對的,所以才會讓你們去學,學老里長是怎麼分辨對錯的。」
這一刻,石長安也遠遠看著漸行漸遠的一群人,笑著。
「真好。」
年輕人敢質疑,敢親眼去看這個世道,紅袍天下的未來,有希望。
下午,魏昶君帶著人到了李繼遷寨。
這個村子也建了自己的文化館,畢竟是昔日紅袍總長的起家之地。
魏昶君站在前面,一點點看著。
牆面上有介紹,寫了昔日李自成是如何從起兵造反,到歸附紅袍的。
雖然這片文化館中途曾經因為啟蒙會和民會刻意淡化李自成等人在紅袍歷史上的成就,而逐人煙冷清,但也沒有閉館。
尤其是在前段時間魏昶君寫了農民起兵的正義性之後,這裡的人氣也開始回升,逐漸變得熱鬧。
現在,魏昶君站在李自成昔日住過的窯洞前,沒進去,只是神色複雜的想到許多年前,李自成造反的時候。
當時崇禎年,陝北連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不管,只顧著催收糧食賦稅。
朝廷又屢次有大臣上書,讓天下裁撤驛站。
李自成一夜之間,就從驛卒變成饑民,沒人管飯,眼見著是要餓死了。
他也不是沒求官府,沒求縉紳,最後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幹脆決定造反。
最初他們的隊伍里,連像樣的兵刃都沒有,說是義軍,其實就是農戶,連人手一把鋤頭都湊不齊,許多人還沒和官府拼命,要麼餓死了,要麼凍死了。
他們最初也不是想和官府廝殺,就是東躲西的,想要弄點糧食,最多打一打大戶地主,搶些吃的。
後來他一次次投身各個流寇,不沾泥等人,逐漸打出了名聲。
一群人鬧得那麼大,也不是要當什麼王侯將相,就是單純想要官府救救他們,給他們賑災糧,不催收那麼多讓人活不下去的苛捐雜稅。
畢竟造反是為了活著,若是能安穩的活下去,誰願意拿木棍和那些帶刀的官兵搏命?
但大明的官府沒那麼想。
所以李自成只能帶著人打,越打人越多,偏偏他們又沒有根基,只是打一仗,跑一圈,居無定所,好幾次李自成身邊都打的沒人了,就剩十幾個人跟著他逃命。
直到他到了東昌府周圍,被自己下令帶兵威脅,後來投靠了紅袍軍。
那之後,他率兵出海,橫掃海外,成了青史留名的紅袍總長,開疆拓土的大功臣。
可此刻,魏昶君只是失神的盯著這間破舊的窯洞。
他總覺得,李自成骨子裡還是米脂那個走投無路的驛卒,只是後來有了活路,才不需要搶了。
看了許久,魏昶君才揮手,轉身,帶著老夜不收等人上了車。
這次他們到了定邊縣,柳樹澗。
昔日大明時,陝北是實打實的邊陲之地,時常要面臨北邊的韃子南下,所以,這裡叫定邊。
魏昶君依舊是下了車,穿著老舊樸素的襖子,帶著幾人進了村子。
村里老人聽說他們是來看一看昔日張獻忠總長的,當即興奮的和他們說著歷史。
「張獻忠總長昔日家裡窮得很,父親是個殺豬的,欠了莊頭的錢,一度被逼的走投無路啊。」
「他年輕的時候,還吃過官司呢。」
老人就這麼興致勃勃的一點點講著,最近村子裡來了不少人想了解張獻忠總長,昔日總長被民會和啟蒙會抹黑的時候,許多人還說他們這裡出過大流寇呢。
現在老人也算是揚眉吐氣。
魏昶君聽著,也在想著。
張獻忠年輕的時候蹲過牢獄,後來從牢里逃出來,差點就被朝廷抓住,但他還是上山聚眾,開始造反了,一開始就幾十個人,躲在山裡靠著劫掠過往的客商和官府糧車過日子。
但後來,官府層層盤剝,欺壓,受不了的百姓太多了,跟隨他造反的百姓也越來越多了。
他才逐漸成為了一方大勢力的流寇。
魏昶君至今都還記得,昔日若不是禹城平原那場廝殺,張獻忠還沒打算跟隨紅袍軍。
他一直都想趁著混亂,趁著大明沒能力平定韃子和紅袍軍,躲到西南深山之中造反。
但這人天生就是個硬骨頭,他造反,殺官,劫掠,沒少做過壞事,唯獨一件事,他不願意苟且,那就是看著韃子打進中原,劫掠欺壓百姓。
所以他最終選擇在禹城平原和韃子死戰。
想到這,魏昶君神色複雜。
因為原本的歷史上,張獻忠做出的決定也是一樣的,他原本可以在西南割據,哪怕韃子打下中原之地,他最差也能封王,若是能拖延的久一些,他做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沒有,在得知韃子打進來之後,他硬生生拋了建設許久的基業,義無反顧的殺過去了。
這一刻,魏昶君吐出一口氣。
從他跟隨紅袍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可以說紅袍天下能有現在的疆域,他和李自成的功勞,不可磨滅。
魏昶君自言自語著,忽然笑了。
「你們當時還以為這輩子沒活路了,誰能想到你們又走到了海上。」
「若是你們還活著,看到如今的陝北,肯定要罵幾句,他娘的,早知道不反了,種地也餓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