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里的濕寒陰冷有些穿透衣衫,滲到骨子裡。
魏昶君繼續寫著,微微有些咳嗽。
他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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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千古以來,窮人第一次公開質疑階層貴賤天定的謊言,也是歷史第一次往平等的方向靠攏。
陳勝的失敗,不等於他們是錯的,反而在告訴所有人一個事實。
只要有一個人敢於站起來,走了這條路,在他身後,將會有千千萬萬的人跟著他一起站起來。
所以,究其原因,秦朝的滅亡,不在於劉邦項羽,也是所謂的楚漢之爭。
是那些百姓,那些最底層的泥腿子為了爭一條活路。
而明朝,李自成和張獻忠,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魏昶君寫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腦海中出現的是李自成和張獻忠兩人的身影,他們造反,跟著紅袍軍打天下,成了紅袍軍的總長,帶著兵馬開拓海外。
從最初的驛卒這等微末身份,到名聲震懾海內外各省的老總長,看起來是階層的跨越,實則最初他們也不是想什麼功成名就,就是想吃口飯,跟著他們的那些百姓也是,他們發現只要跟著打勝仗,贏了官兵,就有飯吃,就不會餓死,自己不會,爹娘不會,妻子孩子也能活命。
其實朝廷是能讓他們不再造反的,甚至在三邊總督楊鶴主用安撫之策的時候,那些所謂的流寇,也真的有許多都放下了武器。
但為什麼他們許多之後又開始反了?
就是因為他們放下兵刃,回去種地後,發現朝廷既不賑災給糧,還要繼續收他們的稅,正稅之外,還有苛捐雜稅,火耗盤剝,還有遼餉,還有練餉,還有剿餉。
這些還沒完,還有村子裡逃戶的賦稅,那些地主縉紳大戶隱田的賦稅,都得落在他們這些老老實實,本分種地的百姓身上。
一項一項疊加起來,賣了兒女還不夠,種了一年地,又倒欠了朝廷一大筆糧食。
怎麼辦?那就繼續造反。
魏昶君繼續寫著新的。
也有人在指責義軍殺人,殺官兵,那些造反的確不是全都只為了活路,或者說有一部分最初是為了活命,但越到後面,勢力大了,也開始走錯路,開始肆意妄為。
但究其本質,是誰把一群只會種地人,逼迫著走向提刀砍人的路上,是朝廷。
所以他們固然有罪,但真正的惡,是朝廷,是縉紳,是地主,把他們生生逼到那個無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這些最底層的泥腿子真正的局限,不是在於不該造反,而是在於缺乏建設,他們以為一味的破壞,就能讓世道改變,最終才會大部分都失敗。
魏昶君咳嗽著,額頭冒出些虛弱的汗,但他眼眸依舊冷靜,還在繼續分析和得出結論。
手上的筆此刻也沒有停下,反而越寫越迅速。
正義的第一標準,從來不是是否造成混亂,而是百姓有沒有活路。
如果百姓沒有活路,那麼這些最底層的人造反,才是具備正義的。
一個朝廷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能讓這些階層人數最多,也占據最底層的百姓能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靠著反過來吸他們的血來養活朝廷本身。
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那麼朝廷就失去了被尊重和認可為正義的資格,自然也沒有資格用這些規矩律法去強行束縛那些造反爭命的底層百姓。
尤其是農戶起兵,更是覆滅暴政最後的保險,如果歷史上從來沒有底層農戶起兵,那天下永遠只會是帝王和豪強說了算,也永遠不具備正義性。
無論是陳勝吳廣的結局,還是李自成張獻忠投靠紅袍軍之前的所作所為,他們或許沒有建立一個好的世道,但他們依舊用行動告訴後世他們驗證了一個道理。
百姓活不下去造反,才是正義。
王朝更替迴圈,本質上就是因為朝廷忘記了這一點,而底層百姓起兵造反的正義,就在迴圈中被一次又一次的確認。
魏昶君寫到這,這篇文章也算是到了尾聲。
他放下筆,揉著酸澀的手腕,想到之前曾經在崇禎年間看到的一幕幕場景。
當時的魏家,父親這個頂樑柱死了,母親孤獨拉扯著他們兄妹三人,周邊還有親族覬覦家裡的房舍和糧食,騾馬,朝廷那邊,還要繳賦稅。
瓦罐里沒有糧食,哪怕是發霉的,也不夠一頓飯的,天氣又冷的厲害,一場大病之後因為沒錢治,幾乎病死。
但魏家在當時的崇禎年,和許多百姓比起來,算是極好的處境了。
至少沒有利滾利的借貸,沒有縉紳鄉紳盯著搶掠,沒有遇到各類大災。
哪怕是這樣,家人也隨時處於死亡的邊緣,一旦沒了糧食,一旦生病,就會死。
所以從他看到了這個世道最真實最殘酷的樣子之後,從現代要求他一定要繼續向上走,繼續在歷史上留名的時候,他就是確定了,必須造反。
最初跟著他造反的,從岳豹到陳鐵唳,再到洛水老道,青石子,甚至那個地主虞家的僕人,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紅袍六軍總長莫柱峻,誰不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
青石子在外面假扮流寇,組建真龍軍的時候,那些慕名而來加入的百姓,哪個不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
從來沒聽說哪個底層農戶百姓一開始提著腦袋去和官兵廝殺,就是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魏昶君靠在椅子上,將衣服又裹緊了許多,才吐出一口氣。
紅袍比陳勝吳廣要幸運得多,因為至少紅袍成功了,可他也常常在想,如果紅袍失敗了會如何?
史書上或許會給兩個字的評價。
賊寇。
如今紅袍天下如果要長久,就不能讓如今的底層百姓繼續重複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日子。
只要還有當權者將百姓當作草芥,泥腿子們的舉義,就永遠不會停止。
這一刻,桌案上的文字墨跡開始乾涸。
魏昶君看了一眼窗外依舊鋪天蓋地的大雪,吐出一口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