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沉著臉，繼續看著第二份文書。
也是之前自己和羅安商議之後的農業發展，民權中樞在西南做了一個大型測試。
因為羅安最初推廣的是機械化種植，但機械化種植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地塊規模化。
必須合併零散的地塊，才能大規模推進機械化，提高產出。
機械化目前在紅袍天下只運用於各平原，包括中原之地，海外各省平原。
西南那塊山地連綿起伏，根本不適合大規模推廣，因此民權中樞打算做個試點，如果在西南山區完成地塊整合，那麼在海外各省就能同樣推廣，以此增加糧產，所以他們出了個連田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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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也就出在這裡，地方為了趕進度，根本沒有評估地形，強行推平田埂和墳地，補償款偏偏又在這個時候被稽核卡住。
結果就是西南山地的梯田被毀，機械無法上山，糧食產量反而大幅縮水。
光是現在，試點區因為此事求助無門，只能在各地民權中樞分會外面露宿街頭的農戶，至少超過三千人。
三千人，放眼整個紅袍天下，或許連水都激不起來，可魏昶君比誰都清楚，敢走到民權中樞的，只是一部分，甚至可能都不到一成。
也就是說，這些人背後，是數萬人，甚至可能是數萬個家庭在被民權中樞盲目提升產量的行為傷害。
他吐出一口氣，眯起眼睛，臉色愈發陰沉。
民權中樞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石長安等人不是蠢材，但他們的確有些太急於求成了。
如今的動作，更像是壓下復社和民會這兩個橫亘在民權中樞面前十幾年的大敵之後，好不容易有放手一搏的機會，所以急於證明自己的手段。
他繼續翻著，看到下一份文書。
這是一份和商稅有關的細化新政，為徹底讓老里長魏昶君提出的商稅七成平穩落地，民權中樞在持續推進這項陳為眾主持的新政。
他們甚至和地方官府組建了稽查隊，針對所有小商戶開始調查，且懲罰極重，重到隨便一處查證有問題，便能罰到那些小商戶關門。
大商賈財閥的調查自然更為嚴格，而且的確讓他們查出了不少東西，尤其是海外各省，更是直接登上紅袍各地的報刊。
但此事針對的那些小本經營企業被徹底踢出局了。
看起來就是針對一群違規商賈下狠手，而且一切都嚴格按照朝廷法度，比昔日漢武帝時還要寬鬆得多。
可此刻魏昶君卻逐漸放下文書，不再看了。
這些小商戶該罰，畢竟是偷逃七成商稅的樣板，但懲罰不是這麼罰的，民權中樞的尺度有問題了，要知道從來沒有哪個財閥是一建立就走到頂峰的，都是從這些小商販中爬出來的。
現在民權中樞在大量處置這些小商賈，他們出局了，底層開始稀薄，不說影響正常的經濟生態，就算日後對於中上層的影響也是極大的，中上層格局一旦固定，腐朽和階層鎖死便是必然，屆時恐怕這些商賈又要一點點誕生財閥雛形。
這一刻，魏昶君指尖在桌案上緩緩敲打，目光看向京師方向。
他不相信民權中樞看不出來他們推進的這些新政的隱患，現在局勢發展至此，恐怕也在他們意料之中，但他們現在似乎要的就是短期內能出成果，如果失敗，他們也有試錯成本。
民會和復社不會揪著他們不放，反而要看民權中樞的臉色，這給了他們能夠為任何事兜底的錯覺。
「得敲打敲打了。」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提起筆，打算寫點東西。
一群自詡正義，為百姓為發展做事，開始無所顧忌的權力核心，在失控。
和昔日秦朝那些官吏一樣，他們也以為自己是正義的，這些人，比貪墨的那群官吏還要可怕。
因為那些官吏會害怕百姓，但他們不會。
他開始緩緩提筆，寫下一個標題。
歷朝歷代權力過於匯聚之禍，論民權中樞。
秦朝，廢除分封，行郡縣，天下一統，主張匯聚一切力量推行大事。
但正因權力過度匯聚，法令嚴苛至極，賦役徵發無度，官吏不允異議，因此百姓苦不堪言。
得結論，二世而亡，權力過度匯聚，必定反彈。
漢武帝推恩令削藩，鹽鐵專賣，北擊匈奴，算告之法，鹽鐵官營，舉歷代之鼎盛。
然因權力過度匯聚，縱不惜代價辦成大事，亦傷國本。
寫到這，魏昶君皺眉。
之前他要強推七成高商稅的時候，也是用漢武帝舉例，但這次之所以將此案例做為反面，正是因為民權中樞抓住的不是漢武帝針對商業的手段，而是沿用了不計代價匯聚權力的另一面。
自己當初用此案例針對高商稅，已經做好了一切規劃，預測了不會傷紅袍國本之結局。
民權中樞學自己的手段，幾乎在搞一言堂，偏偏又沒有做好預案，打算出了錯再兜底，這是在消磨朝廷的底子。
他繼續書寫。
東漢，光武帝權力匯聚於內朝，政令推進大幅提升。
但皇帝暗弱，權柄便被把持。
若只靠著少數人做決策，聽不進其他，則權力便被壟斷，必滋生禍患。
隋朝三省六部制精妙，但極富而亡，亦恰好證明決策者不肯聽不同聲音，後果也將難以預料。
筆端走到此處，魏昶君直接轉向，言辭鋒銳。
今民權中樞已走入秦制門檻，人數眾多，權力太大，反對之聲太少，因此永遠認同自身之政，一旦做錯，則無人可阻，無可挽回。
掃盲，連田，審計等案，事事皆是善政，但樣樣均在欺壓百姓，無人測算，無人兜底。
民權中樞如今只問是否政績達標，便是天大之錯！
如今民權中樞於百姓之威望，朝野之威望如日中天，一如昔日秦吏，均以為百姓，為天下標榜，然若是無法容納更多聲音，則必重蹈秦二世而亡之覆轍。
魏昶君一直寫到深夜，才緩緩停筆。
「給京師陳為眾那邊送去，再給朝廷各地報刊送一份，明日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