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賈車輛,船隻,田宅,奴婢,按價計稅。」
「凡商賈,自報資產,兩千錢納一算,一算一百二十錢,甚至還推出檢舉,若有隱瞞資產不報,抄家,檢舉者得其一半資產。」
「他們不是按照商賈賺了多少錢收稅,直接是按照商賈有多少本錢收稅。」
「其狠辣程度,比之羅安所設高商稅,又如何?」
「當時天下大型,中型商賈幾乎全都被一掃而空,尚有商賈能活下來,也沒聽說誰造了漢武帝的反。」
「而漢武帝用這筆錢做了什麼?打匈奴,通西域,興修水利,大開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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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他一朝,便打出了數千年來漢人的氣魄。」
「你讀過書,可聽聞漢武之世,百姓比文景年過的更差?」
魏昶君一口氣說到這,才看向陳為眾。
他知道陳為眾一直都不認為自己已經改了道路,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陳為眾忍不住皺眉反駁。
「漢武帝晚年,盜賊蜂擁四起,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難道不是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變成這般模樣?」
「老里長,漢武帝可是下了罪己詔的,總不能等到事情當真走到那一步,再亡羊補牢。」
罪己詔?
魏昶君笑了。
「你認為他下了罪己詔,便是認錯,打算改弦易轍?」
「他是悔過,覺得自己用力過猛,但不是收稅有錯,他留下來的家底,足夠後來昭宣中興藉著用,也徹底證明了高商稅的好處。」
「如果不是昔日羅安殫精竭慮,先壓下去民會復社和一眾官吏,收了十年的高商稅,你接手裡長這個位置的時候就會發現,各地庫房比如今要窮一半不止。」
「而且你難道以為低商稅他們就會對勞工好?絕非如此,他們只會變本加厲的繼續攫取利益。」
這還是陳為眾頭一次感受到老里長的真實思路,如今兩人的爭辯,無關乎身份,只有對未來紅袍局勢的推演。
陳為眾沉默片刻,再度開口。
「老里長,時代不同了,以往是有帝王將相的階層壓制,如今是平等的天下,那些商戶不可能再用檢舉去處置,強行抄家。」
「昔日王莽改制,均田均產,壟斷工商,結果呢?烽煙四起,十六年而亡。」
「你所說的高商稅管制一切,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這一刻,魏昶君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史書,面色從容。
「王莽的失敗,敗在他自己根本沒有規劃好,更沒有把控好尺度,他的均田和六筦就是純粹的搶錢,而紅袍如今的商稅,全都拿來修路,開礦,建廠,辦學,養大軍。」
「收錢和搶錢的區別,就在於錢用到了什麼地方,百姓是能看到的。」
「整個紅袍天下,只要百姓不反,任何階層都沒資格說反。」
「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這一點?」
「即便我們一直說張居正,王安石的新政是在苛捐雜稅之上再加上苛捐雜稅,但不得不承認,他們做的,都是從縉紳口袋裡掏錢,放到百姓手裡,哪怕只有一點。」
「他們也沒說過要從百姓口中擠錢糧,用來扶持那些縉紳商戶。」
「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清丈田畝,當時大明歲入從兩百多萬兩一路上漲到四百多萬兩,豪強難道不叫苦?不鬧事?你可曾見他鬆口?」
「他死後被抄家鞭屍,不是他得罪了百姓,而是得罪了那些從百姓身上攫取利益的縉紳。」
「再說王安石,免役錢收了,連品官都要納錢助役,商人,官吏,縉紳,誰不罵他?」
「但這筆錢,生生撐起了宋朝的西北邊軍,打出了五路大捷。」
話音落下,魏昶君目光複雜,看向陳為眾。
「你是羅安選出來的,看了這麼多年的新政,難道你還不明白,變革最怕的不是有多少人反對,鬧出了多少事,而是在前往正確的道路上,被自己人拆台?」
陳為眾聞言徹底沉默,甚至苦笑著。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給高商稅鬆綁的新政,真的是在拆台,之前羅里長挨了多少罵,承受了多少壓力,從自己放開口子的這一刻,都意味著他白熬了十年。
因為自己的動作,似乎在告訴所有人,羅里長的新政,是苛政,是有問題的。
但他並沒有覺得自己錯了。
因為高壓可以維持幾年,十幾年,乃至於像萬曆新政一樣,維持數十年。
可要想用高壓一直維持下去,絕無可能。
那些官吏,縉紳,商賈的確沒有造反的本錢,可他們的動作,卻能影響到百姓的生計。
適當的扶持,至少能維持百姓層面的穩定。
「里長,我還是覺得放寬才能活人,大明海禁森嚴,財稅反而枯竭,流寇四起的時候,大明朝廷連餉銀都拿不出來,隆慶開海後,反而百姓日子好過了許多,難道這還不能證明放寬才能讓百姓活命?」
「嘉靖朝就是沒機會開海,財稅才被管控的如此緊張。」
「這裡至少能證明放寬對百姓來說,是條活路。」
聽到陳為眾拿隆慶開海來給自己辯駁,魏昶君忍不住冷笑。
「說的不錯,但那是放開,不是放棄監管,你可曾看到朝廷也配了嚴密的海防制和商稅制?」
「所有商船到大明地界,官府都要經過嚴格盤查驗證,再抽取大量商稅,對不合規矩的商戶,照樣嚴懲不貸。」
「放開,絕不代表寬鬆。」
陳為眾終於面色變了。
「我可以繼續延續羅里長的新政,但老里長,我所有的條例,都是持續監管的完善,我沒有放棄,只是暫時調整了稅負和自由的平衡。」
「高壓永遠不是目的,為百姓牟利才是。」
這一刻,魏昶君終於眯起眼睛,怒斥開口。
「為百姓牟利?」
「你放開高商稅,那叫飲鴆止渴!」
「等你什麼時候發現朝廷沒錢投入軍工,航海,醫學,教育,都堆在那些商人的倉庫里,你才知道為什麼羅安拼了命也要熬著推進高商稅!」
「百姓沒有生計就去找,而不是放商戶坐大,把錢都往資產手裡掏!」
感受著老里長的威嚴,這一刻,陳為眾終於咬牙低頭。
「我知道了,老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