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廣播之事一時間在整個紅袍天下鬧得沸沸揚揚。
陳為眾這幾日開會時明顯能感受到各地官吏對他的異樣目光,其實他並不在意,但他想到這是老里長親自寫的檄文,他總覺得該給老里長一個交代。
「至少要讓他知曉,我並沒有背棄最初的理想。」
陳為眾神色複雜,從坐在里長這個位置上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紅袍天下所有人面前,也許連一點小小的問題也會被放大,他能接受。
唯獨老里長的誤會,他不願接受。
「備車,去蒙陰。」
車是鄭修準備的,從京師到蒙陰並不遠,一路南下,幾個時辰後,陳為眾終於到了。
草廬外,老夜不收看到陳為眾來了,沖著他點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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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里長。」
草廬內一道蒼老的聲音,此刻傳來。
「來了就進來吧。」
是魏昶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陳為眾平靜推開門,看到老里長正在桌案前看著書,老里長很喜歡讀史書,因為他總說中原數千年遇到過所有的困局,在史書中都能找到解法,即便是找不到解法的,也總能避開幾條錯誤的路。
「老里長。」
哪怕自己已然做了里長,哪怕面前坐著的只是一個沒有什麼職位的老人,但陳為眾還是能感受到這位老里長身上的氣勢壓抑。
魏昶君放下書,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
「坐,廣播都聽到了?」
此刻魏昶君面色波瀾不驚,但眼底卻帶著幾分複雜,當初頭一次見到陳為眾的時候,那種蓬勃的朝氣猶在眼前,如今卻不同了。
陳為眾大方落座,隨後看向魏昶君,點頭。
「聽到了,但我近日不是來認錯的,我一直不明白,老里長你為何不肯相信我。」
如果真的相信,就不會專門寫了一份檄文,大張旗鼓的全球廣播,用來斥責自己這個裡長。
陳為眾倒是不在意老里長此舉是否落了他的面子,掃了他的威信,他只是不理解。
魏昶君蒼老渾濁的眼眸此刻逐漸變得銳利,直視這個年輕的里長。
「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羅安用了他這輩子最艱難的十年,一點一點熬出來的成果,帳戶對公,商稅,這些東西都是他用命推進下去的,你上來才幾年,便將他的一切都推掉了。」
「商稅這個口子開大了,其他新政,到時候總會跳出更多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一步後退,便是步步後退,再想把問題壓下去,比你鬆綁要難上千萬倍。」
陳為眾面色如常,即便面對老里長的申飭,也並不退縮,兩人目光在這一刻對視。
「老里長,既然說到羅里長之新政,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
「這些新政,當真給紅袍天下帶來的只有好處?」
「高商稅,紅袍俄地,南洋等地,大量資產開始收縮,為了避免超額調節稅,他們壁虎斷尾,收縮了大量需要勞動力之企業,如此一來,那些百姓的生計從何而來?」
「老里長,紅袍天下的工業是你親自著手扶持的,現在到了什麼程度,想必老里長最是清楚,那些需要大量人工的廠,只要改成機械生產,成本就會完全降下來,迄今為止此類工廠之所以還在使用人工,不過是因為朝廷需要他們給百姓提供生計而已。」
「再說官吏帳戶對公,官吏之補貼獎勵,因為帳戶對公,也在受到影響,最底層的官吏現在根本不能得到和前面數十年一樣的待遇,老里長,你治理了天下數十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今的紅袍天下,但凡是有些能力的年輕人,根本就沒人會考慮成為官吏。」
「再說此次我扶持的那些中小商戶,里長可知南陽河道治理工程,因為頻繁稽核被拖了整整兩年,汛期決堤,淹了六七個村,不是這些商戶接了工程不想修,要考慮稅收,要被朝廷稽核,他們只能等,等來等去,便成了如今的模樣。」
「老里長。」
說到這,陳為眾神色複雜,盯著魏昶君。
「你要的是公平,羅里長要的也是,但咱們至少不能完全只要目的,不管過程。」
「如果百姓都因為失去生計餓死了,那公平還有什麼意義?」
「至少,咱們得讓百姓活下去,才有談公平的前提。」
「這次所有人都在說我放寬商稅,是背叛,但我只是想讓百姓先活下來,到時候,再用制度把公平鎖死。」
「故而,我無錯。」
陳為眾的話底氣十足,但魏昶君此刻只是緩緩搖頭。
「你這些話,在百年前,大明也曾說過。」
「他們一次次整頓稅收,說什麼為百姓減負,一條鞭法把苛捐雜稅納入之後,數十年的光景,便又有新的苛捐雜稅,加在原有的已經併入正稅的苛捐雜稅上,層層疊疊,最終得到好處的,只有那些層層盤剝,上下其手的官吏,縉紳。」
「否則,九厘的遼餉到了百姓頭上,怎麼會變成一錢二分?」
「那些當初制定新稅的,同樣想的是讓百姓活下來,現在,你還認為你無錯?」
「你放寬商稅,最終活得更好的只會是財閥,百姓的活路,還要靠著他們施捨。」
「這條路,你走錯了。」
陳為眾愣住,他想到自己近日來接到的樁樁件件各地的匯報,那些被欺壓的勞工,那些被肆意排污的環境,他忍不住皺眉。
「可壓死一切,百姓難道就能有活路?」
這一刻,陳為眾咬牙。
他想到自己剛開始接手紅袍天下的時候,老里長和羅里長已經在這條路上堅持了許久。
結果就是大量商戶開始收縮,甚至倒閉。
若是一直堅持下去,百姓同樣沒有生計!
公平也是為百姓爭取之公平,若連百姓都沒有了,要公平又有什麼意義?
草廬外開始下起小雨,帶著幾分寒意。
魏昶君看了一眼這個始終堅持己見的年輕人,緩緩搖頭。
「你知漢武帝時,桑弘羊怎麼收商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