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從京師離開,這次終於直接回了深山。
這是他從假死後,第一次走了這麼遠的路,直到看到草廬,魏昶君才疲憊的吐出一口氣。
如今他端坐在案前,老夜不收去忙碌收拾東西,整理各地發來的訊息,魏昶君目光落在半本大明事感錄上。
他開始提筆,書寫一段新的話。
「我們提拔了新一任里長陳為眾,是個年輕人,和我當時當上里長的時候差不多。」
「他依然會堅持第二任里長羅安的新政,並不斷細化推進......」
魏昶君寫這些不是匯報,也不是炫耀,而是記錄自己現在在做的每一件事,如今青石子沒了,洛水也沒了,昔日並肩的好友都相繼離開,只剩下他了。
這種孤獨的行走,讓他時常神色恍惚,而現在,大明事感錄的另一頭,或許是唯一還能和他對話的老友了。
寫著寫著,魏昶君也有些沉默,因為他想到許久以前自己年輕的時候,十七歲,那時候大明事感錄上寫滿了問題,如何練兵,如何囤糧,建立起大軍公開對抗縣衙後自己會不會死。
那個時候的自己總是迫切的需要答案,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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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不那麼需要答案了,他只是想告訴現代,他做了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
至於結果,事在人為。
現代。
西安歷史研究所,雷請議和陳科如今也在看著,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魏昶君的信了。
如今他們也愈發蒼老,同一批的老研究員,教授都相繼離開,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雷請議低頭看著魏昶君說的,他提拔了新的里長,忽然愣住。
「已經是第三任里長了。」
他開始翻閱史料中關於紅袍天下里長的記載,第一任里長魏昶君,第二任里長羅安,第三任,陳為眾。
三代人,每個人的施政軌跡如何呢?
魏昶君打下沒有皇帝的基礎,開始在各地變革,消融階層,清剿縉紳,遷徙富戶,二代外放,清查貪墨,大興工業。
羅安從魏昶君手裡接手的時候,推進帳戶對公,檢舉制,退休改制,提高商稅,主力興辦科技專案,載人航天。
現在,到第三任里長陳為眾了,他還在秉承著第二任里長的路繼續走。
可這些,還不是魏昶君培養的全部,這個老友在培養里長之前,一直試圖從制度上變革,因此他還先後扶起了啟蒙會,百姓中選出代表的民會,那些親自到底層走過的文書組成的復社,以及後來以為底層官吏為骨幹,百姓中選拔人才建立的民權中樞。
這一刻,雷請議神色複雜,提筆。
他以為十年過去,老友一直都沒有再傳遞訊息,是知道這條路根本不合常理,走不通。
但現在他才知道,魏昶君是真的瘋了,這條路,哪怕只有他一個人,他也還在走。
「你培養了好幾代人,從啟蒙會到民權中樞,從帳戶對公到檢舉制,從退休改制到商稅調整。」
「你每一步都在挖這個已經有成熟運轉邏輯的世道的牆角,你是真的瘋了。」
他寫到這的時候,手甚至有些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更不是因為畏懼,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做到這種程度,老友仍不滿意,還要繼續去做這件任何人窮極一生都不可能完成的事。
和一個人執拗的用一把勺子挖山,挖了一個多世紀還在繼續一樣。
陳科也看到了雷請議寫的東西,此刻他嘆了口氣,以前他經常在這方面和魏昶君針鋒相對,甚至在紅袍天下初定,魏昶君決定清剿天下縉紳的時候,他也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直到現在,他佩服魏昶君,但依舊無法理解魏昶君這些瘋狂的決定。
羅安死了,他就開始培養新一代的里長,是真的不在乎任何代價,數十年都在走同一條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路。
於是此刻換成了陳科執筆,書寫。
「三代人了,但你依然做不到用民權中樞官吏全世界,你明知道你在對抗什麼,這是人類歷史幾千里積累下來的階層慣性,和是不是從封建時代轉向相對公平的紅袍天下沒關係。」
「你,羅安,陳為眾,三代人填到這個無底洞,連水花不會濺起一點。」
他不是在潑魏昶君的冷水,這個事實,他做為局外人,在幾十年前就看清了,他只是覺得魏昶君這些年真的很累,他早該榮譽滿身的抽身而退。
這些字跡一點一點在四百年前的大明事感錄上浮現。
草廬中,魏昶君看著上面的字跡,平靜。
寫的時候,他就知道對方的態度是怎樣的,但他不在意,他又看了一眼陳科寫的那句話。
水花不會濺起一點?
旋即魏昶君霸道提筆。
「那就拭目以待。」
他沒有繼續管對面的回覆,而是放下大明事感錄,另外取出了一份新的稿紙,開始思索。
其實兩個老友說的沒錯,他和羅安,陳為眾要對抗的,是數千年來積累下來的階層慣性。
什麼階層慣性?
自然是精英階層習慣性俘獲制度,從而建立起階層壁壘的慣性。
包括啟蒙會,民會,復社,從建立到腐朽,如此迅速的墮落的原因,也和這所謂的階層慣性脫不了關係。
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在設計制度,制衡權力,企圖用制度為之後的紅袍天下做一個正確的限制,這種想法本沒有錯,制度永遠比寄希望於里長英明要穩定得多。
但現在他不得不走另一條路,從寄希望於當代里長英明,來反向調整制度。
追根究底,還是因為認知水平四個字。
絕大多數百姓,因為認知水平的原因,即便給了他們極好的條件和外在環境,原本應該讓他們獲利的制度,最終又被官吏,被財閥重新俘獲。
就像是昔日提拔民會,都是從最底層的百姓中拔擢起來的人,但因為他們認知不足,所以幾乎是被啟蒙會牽著鼻子走。
復社也是如此。
他們真正需要的,是提升紅袍天下絕大部分人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