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紡織作坊的舊址離開的時候,傍晚的霞光襯在雲層上,重重疊疊,花團錦簇。
老夜不收跟著魏昶君,一步步慢慢走著。
落實村其實並不大,但他們走了很久。
拐杖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地方。
這裡不算隱秘,但很安靜。
沒有宏偉的陵園,也沒有精美的石刻,沒有聲勢浩大的一切。
就像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農家的墓地。
樸素到近乎簡陋的青石墓碑並排,靜靜的矗立在秋日的枯黃草地上。
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繚繞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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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周圍乾淨整潔,看得出來,有人在定期打理。
魏昶君沉默的看著。
這裡是母親和父親合葬的地方,另一邊,是妹妹魏染瑕的墓。
母親程氏,是當年在京師去世的。
那個時候天下初定,魏昶君貴為里長,母親的葬禮按照歷朝歷代的規矩,總該和太后規制相同。
那時候的許多臣子也是這麼想的,甚至許多人都在等著,看著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可那個時候,魏昶君只是下令,不許張揚。
他知道,那些盯著自己的眼睛,都在等著。
等一個人破開那些嚴苛的制度,等他魏昶君這個對天下功臣要求嚴苛的里長,親自開啟紅袍天下的枷鎖。
只要自己帶頭壞了規矩,那跟隨紅袍開創天下的群臣,下一步就該提封侯拜相,論功行賞,就該重新建立他們艱難撕開的門閥貴族制,用金銀和奢靡的儀仗,將紅袍的理想撕的粉碎。
所以,堂堂紅袍天下的里長母親死了,他只是讓人弔唁,不准操辦盛大的葬禮。
他把母親送回來,落葉歸根。
此刻,輕微的咳嗽聲在墓地響起,魏昶君又轉頭看向妹妹的墳墓。
妹妹魏染瑕也被葬在這裡,這個她生長的地方。
她的丈夫李向前也是落石村人。
那個天工院機工科丙等班結業的紡織廠維修工,最初見他的時候,臉上帶著蓬勃的朝氣。
但後來,他變了,他結黨營私,中飽私囊。
儘管是被紅袍的體系腐蝕,無奈的拿著那些錢,一分都沒有用。
可他是里長的妹夫,他是無數明里暗裡盯著魏昶君的勢力眼裡最大的突破口。
所以,他被流放到了極北之地。
魏昶君記得,那一天的雪很大,妹妹就跪在小院外,說的是求見里長。
和自己剛剛穿越來的那一天一樣,小丫頭凍得發抖,甚至不願意叫一聲兄長。
後來,染瑕也去世了。
她去世的時候,還在告訴兄長,說她冷。
現在,她也被葬在這裡。
一家三口,以這樣的方式,在蒙陰的黃野外,團聚了。
此處,是紅袍官府明令禁止修建任何紀念景點,不允許任何無關人員打擾的地方。
沒有指示牌,沒有守衛,只有附近村莊,受到官府委託的幾位老人,定期前來清掃。
因此,和不遠處落石村的人聲鼎沸相比,這裡安靜的彷佛時間停止,只有風聲。
魏昶君走到墓前,沒有立刻祭拜。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父親的墓碑,移到母親的墓碑上,再看向妹妹。
弟弟的墓不在這裡,在駐北城。
自己不讓送回來安葬的。
可這些青石上冷冰冰的字,哪怕過了這多年,依舊讓他千瘡百孔的心臟像是被刀割一樣。
呼。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腳步晃動了一下,看的身後的老夜不收有些慌亂。
他擺擺手,沉默。
走了一天的路,對於一個百歲老人而言,已經是極限。
疲憊宛若潮水,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魏昶君喘息著,然後動了。
跟在他身後的老夜不收怔住,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百歲的里長慢慢的彎下早已經僵硬酸痛的膝蓋,就那樣,在父母和妹妹的墓碑前,直接坐下來。
坐在冰冷潮濕的草地上。
坐穩後,他又費勁的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枯瘦的背脊,輕輕靠在母親冰冷的墓碑上。
冰冷的石頭觸感透過老舊的衣服傳來,卻帶來了一絲支撐。
魏昶君將頭也輕輕的靠在墓碑上。
他的白頭髮太多了,臉上的皺紋和斑塊也太多了。
但這一刻,他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老夜不收舉起袖子擦拭著眼眶,沒說話。
他看著一百歲的里長似乎不再是那個攪動天下風雲,讓無數盤根錯節的勢力恨得牙痒痒卻無可奈何的威嚴里長。
不是那個天下大勢一言而決的意志。
他就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疲憊不堪,只想歇一歇的最普通的兒子,兄長。
魏昶君靠在母親的墓碑上,喘著氣,良久,才慢慢開口,和許多年來的夢裡一樣。
他說。
「娘。」
沒人回應。
也沒關係,魏昶君絮絮叨叨,蒼老嘶啞的聲音和著風聲。
「您做的那些虎頭帽,還有小鞋子,針腳真好,又細又密,老虎的眼睛特別好看。」
「兒子都收著呢,藏在箱子最底下,誰也沒給看過。」
「兒子沒娶媳婦。」
他聲音停頓了片刻,咳嗽兩聲,低下頭。
「昶琅也沒用上......」
「他被他的親大哥送到駐北城去建設,那地方,冷啊。」
「我讓他去當工程師,建設邊陲,和全天下的紅袍二代一樣,我魏昶君的弟弟,也得去最苦的地方。」
「可我沒做好準備,那場礦洞塌陷中,他沒了。」
「娘,那時候我在開會呢,可我突然就沒弟弟了......」
魏昶君靠在墓碑上嘟囔著,聲音有些乾澀。
「染瑕......染瑕是用上了,她出嫁的時候,可漂亮了,她丈夫有才華,有能力,就是可惜,是里長的妹夫,被人盯上了。」
「我知道李向前不是壞人,那些錢他沒用過,可他做錯了事。」
「我讓他流放到極北之地了。」
「染瑕恨了我好久,娘,當初弟弟沒了的時候,您也恨了我好久吧?」
魏昶君忽然笑了,眼神空洞。
「娘,您說給我取媳婦的那塊紅布......也沒用上。」
他伸手,輕輕觸碰冰冷的石碑,像觸碰昔日母親粗糙的手。
老夜不收沉默嘆息著。
里長這些年......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