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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0章 不過是一群不認命的人

  走走停停,此刻,魏昶君的腳步停在一塊路牌前。

  玉皇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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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質的路牌上字跡分明,一輛中巴車剛剛停下,四五個挑著空擔子的老農剛剛從車上下來。

  魏昶君呼吸有些急促,搖頭苦笑。

  老了,走一段路都累成這樣。

  他又提起拐杖,一點一點慢慢往前走。

  這裡,曾經是他為了解決紅袍肉食,安置流民下令建立的第一個養殖場。

  負責人是他從流民中挑出來的,叫曲肖恩,本身便擅長獸學。

  他從大明事感錄上得了資料,手把手教導曲肖恩如何選育豬仔,如何搭配飼料,如何防治瘟病,如何搭建通風保暖的圈舍。

  曲肖恩學的認真,乾的拼命。

  從最初的十幾頭豬仔,幾十隻雞鴨開始,一點點培育。

  魏昶君神色複雜。

  那一年冬天,是崇禎年間大家過的最好的一個年。

  家家戶戶都能分到一塊豬肉,頭一次,鄉親們端著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

  能在那個餓殍遍野的世道吃飽已是奢侈,但那些跟著自己的農戶,流民,獵戶,工匠,都實實在在的吃上了肉。

  他現在還記得,那些人高興壞了,有的甚至掉著眼淚。

  如今,玉皇廟鄉還在,但景象已經變了。

  土路變成了水泥路,低矮的農舍被整齊的平房取代,遠處山坡上,是一片片規劃整齊,明顯經過設計的養殖場。

  遠遠的,還能看到那邊的招牌。

  玉皇廟綠色山豬養殖基地。

  魏昶君靠近了些,才看到還有一行小字,介紹此地養殖山豬的歷史。

  裡面寫的前明崇禎年裡長帶著大家養殖的經歷。

  此刻,魏昶君站在牌子旁邊,看著那片現代化的養殖場,又看著鄉里那些明顯生活富裕了許多的鄉親。

  水泥路上有腳踏車,也有摩托車,偶爾還有汽車經過。

  他沉默著。

  若是曲肖恩還在,看到這場面,怕是早就興奮的去了養殖廠。

  那些當年他小心翼翼伺候,生怕的病的豬仔,如今已經漫山遍野的散養,甚至成了遠近聞名的品牌。

  挺好的。

  魏昶君這次沒說話,只是想到獅城看到的陳小毛一家,吐出一口氣。

  這世道,有人過上了想要的日子,有人還在水深火熱。

  可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沒有進去,只是遠遠的又看了幾遍,才繼續挪動腳步。

  再往前,是張集鎮。

  魏昶君看著這裡,想到昔日。

  流寇楚關一昔日曾經帶著五百流寇就在他們站的這個地方,這片水泥路面下大喊著闖王到,割了當地大戶的腦袋,四處縱火。

  那時候,紅袍的勢力還在南洛鎮,流寇劫完張集鎮抵達南洛的時候,鄉親們早就被紅袍安置離開。

  蒙陰的馬知縣甚至不敢帶兵出城。

  現在,這裡看不出來昔日絲毫的破敗與恐懼。

  雖然只是個鎮子,但街道很寬敞,容得下兩輛汽車交錯的水泥路面格外平整。

  商鋪林立,偶爾有汽車和拖拉機駛過,帶來一點聲音。

  魏昶君繼續前行,他目光掃過眼前的身影。

  騎著腳踏車的勞工,扛著出頭叼著旱菸和鄉親們招呼的老農,擺攤招呼的小商販......景象短暫的和記憶中曾經被流寇劫掠屠戮,屍橫遍野的景象重合,又迅速散開。

  他像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老人,在人流中穿行。

  直到逐漸出現暮色。

  他的腳步,停下了。

  這裡是對他而言,意義最為特殊,也最為沉重的地方。

  落石村。

  他的家。

  他不是頭一次回來,昔日朱由檢還在這裡的時候,他經常會看看。

  但現在落石村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道路更寬了,還修建了許多景點,昔日紅袍軍校場,里長故居,前明末帝朱由檢故居......來看的旅客很多。

  唯一沒變的,是村口的老槐樹。

  歲歲年年,似乎還是昔日那個曾經聽過他和洛水商議,見證他帶著莫柱峻夜襲地主虞家的老樹。

  魏昶君沒進去,轉過身,走向另一邊。

  那是村子東頭,一片被低矮圍牆圍起來,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建築群。

  這,是紅袍麾下成立的第一個棉紡織作坊。

  這個作坊,也是他母親程氏親自負責籌建和管理的。

  那時候是小冰河時期,天氣冷的嚇人,從地主虞家取來的浮財,全都投入了物資購買,洛水親自帶著五個小道士去了縣城,換了些物資,其中就有棉花。

  當時還沒有成立工坊,母親帶著一群老嫗拿著棉花開始製作棉衣。

  他記得那時母親還不自信,只是個沒了丈夫後孤苦拉扯三個孩子長大的村婦。

  但母親性格堅毅,兒子交給她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好。

  於是她將全部的心血都撲在了這個小小的紡織作坊上。

  如何將布織的更密,如何將紗紡的更勻,她熬的紅了眼,手上的繭更厚了。

  可也是她們,讓紅袍軍有了第一批棉甲,讓鄉親們有了棉衣。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落石村的棉花作坊,都是紅袍重要的後勤基地之一。

  甚至後來天下初定,母親依舊在為了棉紡織作坊奔走,選擇回來,繼續經營,擴大廠子,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讓更多鄉親們有飯吃。

  那時候,這個從棉紡織作坊擴建的紡織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母親後半生的寄託。

  甚至在弟弟魏昶琅走後,這個廠,在很長一段時間成了他唯一見到母親的理由。

  魏昶君靜靜的看著那片熟悉的院落,似乎還能聽到昔日作坊運轉的聲音,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

  從這裡走出了紅袍,也埋葬了他做為兒子和兄長的所有溫情。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被一聲詢問打斷。

  「老爺爺,您找人嗎?」

  說話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好奇的看著他,但那孩子似乎不認識他。

  魏昶君怔住,片刻,才用鄉音開口。

  「不找人,這村子,挺好啊。」

  少年聞言自豪的點頭。

  「當然,我們村很好,我們這,以前還出過很多大英雄呢。」

  「里長,魏工,王旗,陳鐵唳......」

  少年掰著指頭,魏昶君只是恍惚的聽著。

  大英雄?

  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句詩。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不過是一群不肯認命的人罷了。

  現在。

  依舊有人不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