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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9章 門可羅雀

  擯城下雨了。

  南洋的天總是潮的,風都帶著水汽。

  大清早,魏昶君拄著拐杖走出去的時候,聽到橡膠園的工人路過,一邊說著昨日誰又提了兩個安全隱患,得叫改改。

  他又走了兩步,街面上幾個賣菜的小攤販挑著擔子,商議今日到哪裡去賣要好些,籌謀了半天,最後選了民權中樞大門口,反正民權中樞的官也不趕他們,說不準今日能多賣點出去。

  前面有貨車慢悠悠過去,護板震的一片響,魏昶君抬眼,他見過那個駕駛員,民權中樞成立之前,日子過的不算好,自己種地,這段時日學了車,膽子大了,做些買賣。

  他走了一圈,老夜不收就跟了一圈,這是出來買菜的。

  「里長,該回去了。」

  老夜不收提著菜,低聲開口。

  於是兩個蒼老的身影在人流中又慢慢走回去。

  小院子是民權中樞為魏昶君臨時安排的住所,距離碼頭和工廠區有些遠,但離橡膠園不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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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牆也是最普通的青磚小院,有些地方已經斑駁,牆角還生著幾株雜草。

  魏昶君就坐在小院子裡的雨棚下,看著老夜不收去廚房忙活。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著。

  距離上一次電台通傳全球,已經過去六天了,民權中樞這段時日都在忙。

  他只是一個人聽著雨水滴下來的聲音,不算密集,淅淅瀝瀝的。

  這算是民權中樞成立以來,他頭一次放鬆心神。

  只是短短時間內不去想如何清丈土地,如何從復社和民會的圈子裡撕開一個缺口,便讓他積年的咳嗽停了。

  他放空心思,笑了一聲。

  「算給自己放個假。」

  今天,是他一百歲的生辰,正正好一百歲。

  毛毯蓋在腿上,魏昶君索性靠在竹椅上慢慢搖晃著。

  一百年,一個世紀,一個普通人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

  對於魏昶君來說,這一百年,是從蒙陰那個貧瘠驛站里掙扎的驛丞之子的少年,到如今坐在南洋海島小院裡,天下一言而決的紅袍里長。

  是穿透歷史的迷霧,揣著無法言說的秘密,在時代的驚濤駭浪中的針扎浮沉。

  是失去和得到,最終,重新回到原點的周而復始。

  他還是一個人。

  和剛剛穿越來的時候一樣,面對這個浩瀚又陌生的世道一樣。

  魏昶君枯瘦的像老樹一樣的手搭載腹部,隨著藤椅的搖晃,慢慢盯著那片小雨。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平平淡淡的度過這一天,像過去這幾十年的許多個生辰一樣。

  是從哪一年開始孤獨度過的呢?

  視線晃來晃去,魏昶君想著,記憶似乎也有些褪色了。

  大概是,六七十年前?

  那時候天下初定,但內部暗流涌動。

  剛剛打下的紅袍天下,就已經開始出現腐朽的苗頭。

  啟蒙總師保庵錄的二代,從子侄到弟子,遍布朝堂,被他或保系弟子一一提拔,逐漸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那時候的自己就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

  於是自己頒布了一個堪稱大膽的決定,天下初定,所有二代子弟外放邊陲建設。

  勒令所有官吏子弟,將領子弟,奔赴西域,漠北,遼東,嶺南,甚至南洋,參與屯墾,開荒,建城,挖礦,至少十年。

  命令下了,朝野震動。

  有人哭喊,有人求情,有人咒罵。

  那些跟著自己從蒙陰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嘴裡頭一次吐出了對里長的怨言。

  他們說魏昶君過河拆橋,說魏昶君刻薄寡恩,說魏昶君不近人情。

  還有人大膽猜測,說他魏昶君不過是怕了,怕有人造反,說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杯酒釋兵權?

  那時候自己做了什麼來著?

  藤椅上的老人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自己唯一的弟弟,魏昶琅也被派出去了,去建設駐北城。

  駐北城很遠,苦寒之地,那時候的車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弟弟看著自己,沒有後悔,只是咬牙走了,混在絕大多數紅袍二代的子弟中,艱難跋涉,奔赴一場不知道結局,甚至堪比流放的旅途。

  那孩子也曾意氣風發,做過船廠主政,是最年輕的軍械總工程師。

  後來呢?

  他咬牙堅持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駐北城礦難。

  有人傳訊回來的時候,自己心底狠狠收縮了一下,臉上要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開會。

  甚至面對其餘人要求送他回家的時候,狠狠拒絕了,因為自己不能開奢靡喪葬之風,也不能讓勢力門閥再度盤根錯節。

  那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墳冢。

  他被自己的親哥哥孤零零的留在駐北城。

  不知道昶琅有沒有恨過自己?

  魏昶君沉默的想著,眼睛逐漸柔和,似乎又看到了許多年前在蒙陰那個小小的少年。

  「兄長。」

  他總是沉默寡言,跟在自己身後,叫著兄長。

  昶琅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母親的天塌了,那之後許多年,母親不肯和自己說一句話。

  魏昶君閉上眼,想到來到這個世道最初的那段時日。

  那時候飯都吃不飽,說什麼生辰。

  母親程氏每日只憂心僅剩的糙糧會不會發霉,弟弟魏昶琅總拖著鼻涕,穿著最單薄的衣服發抖擔柴燒火,妹妹魏染瑕小小年紀,要幫著母親搓麻繩,洗衣做飯。

  一家人在昏暗的油燈下,能吃飽野菜湯,便其樂融融。

  可現在,他早就沒有家了。

  從外放弟弟開始,從母親去世開始,從第一次財產公示,籤押流放妹夫開始。

  他早就是孤家寡人了。

  也正是因為那場震驚天下的二代外放,自己原本熱鬧的生辰,忽然冷清了。

  像是一道牆,將自己和昔日並肩的同袍,懷揣著同一個理想,在大明和大清之中掙扎,殺出一條血路的同道,隔開了。

  岳豹再也不會喝醉了在自己的生辰上大呼小叫。

  王旗也不會咧著嘴叫嚷著拼酒。

  黃公輔,閻應元這兩個老書生更不會吹鬍子瞪眼的吵架。

  楚意,南道贏也沒再給自己送他們親筆寫的書法字畫。

  里長生辰,門可羅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