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要有兩條主線。
一條是機械化,魏昶君提出,要在紅袍美地建立一百個「農業機械化示範區」,每個示範區配備最新的蒸汽拖拉機、收割機、脫粒機。
示範區要起到示範作用,讓農民親眼看到機器比牛快、比人強,然後自願加入合作社,共同購買和使用機器。
另一條是民主化,魏昶君提出,要在農會內部全面推行投票權試點。
每個農會會員,不論貧富、不論識字多少、不論入會先後,都有一票,這一票,可以選農會的幹部,可以決定農會的重大事項,可以監督農會的財務。
檔案發下去的那天,吳大柱在解放州第一個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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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集了全縣農會的骨幹,開了三天三夜的會,制定了一個「百村機械化計劃」。
計劃的核心是:由縣農會出面,向銀行貸款,統一購買五十台蒸汽拖拉機,然後租給各村農會使用。
租金不高,夠還貸款就行。
農民不用自己掏錢買機器,只需要付一點租金,就能用上鐵牛。
趙老栓在開墾州搞的是「以工代賑」。
他帶著農民修路、修渠、平整土地,工錢不是銀子,是農會的股份。
幹了多少活,就占多少股,等機械買回來了,按股份分紅,農民們幹勁十足,一個冬天修了三百里路,挖了五十里渠。
王小曼在解放州的那個小村子,搞的是「婦女投票權試點」。
她提出農會的女會員和男會員一樣,有投票權,有被選舉權。
農會鋪開了,誰來管?
魏昶君的辦法是:從進步復社的學生里選。
他定了一條規矩:所有民權中樞的官員,必須從農會基層干起。
先在村里當農會幹事,干滿一年,幹得好,才能調到縣裡。
在縣裡干滿兩年,幹得好,才能調到州里。
在州里干滿三年,幹得好,才能進入民權中樞的核心層。
「為什麼這麼嚴格?」來自解放州的報刊有人採訪!
魏昶君說:「因為當官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給農民辦事,沒有在田埂上蹲過的人,不知道農民需要什麼。
沒有在穀倉里開過會的人,不知道農民在想什麼,沒有和農民一起啃過窩頭的人,不配當農民的官。」
第一批民權中樞的官員,就是這樣選出來的。
林向北是第一個,他在閩南縣農會幹了一年,教出了兩百多個能寫信的農民,組織了一個機械聯合收割合作社,幫農民多收了兩成糧食。
魏昶君親自找他談話:「向北,我要你去解放州,當民權中樞駐解放州的代表,你敢不敢?」
林向北站起來:「里長讓我去哪,我就去哪,里長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魏昶君笑了:「不是我要你幹什麼,是農民要你幹什麼,你記住你不是我的代表,你是農民的代表。」
林向北去了解放州,他在解放州幹了三件事。
第一把解放州的農會從一萬人發展到了五萬人。
第二,搞了一個「農會銀行」,專門給農民提供低息貸款,買種子、買化肥、買機器。
第三,推動了「地主租約公開化」
所有地主和佃農的租約,必須到農會備案,租率不能超過三成,違者取消租佃資格。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捅了馬蜂窩。
地主們告到州府,州府告到解放州,解放州告到啟蒙會,可林向北不怕,因為他身後有魏昶君,有農會,有五萬農民。
這一年,紅袍美地的各項資料都在漲。
農會會員,從二百八十萬漲到了四百五十萬。
夜校,從兩千所漲到了五千所。
脫盲農民,從四十萬漲到了一百二十萬。
機械聯合收割合作社,從四百個漲到了一千二百個。
糧食產量,比去年又增長了一成五。
棉花產量,增長了兩成。
小麥產量,增長了一成八。
農民的人均收入,比農會成立前增長了將近三成。
這些資料,被《紅袍農人報》一五一十地刊登出來,配著農民的笑臉照片、金黃的麥田照片、嶄新的蒸汽拖拉機照片。
可啟蒙會控制的那些報紙,一個字都不提。
《紅袍美地評論》繼續刊登「農會影響生產」的文章。
《社會觀察》繼續刊登「農民投票權會導致混亂」的論文,他們的口徑變了,不再說農會不好,而是說「農會的成績有待時間檢驗」。
魏昶君看到這些文章,只是笑了笑。
「里長,那我們怎麼辦?」
「繼續干,讓他們去說,資料不會騙人,農民不會騙人,時間不會騙人。」
又是春天。
又是桃花開。
魏昶君又老了一歲。
這一年,他的生日不再冷清了。
天還沒亮,農會門口就排起了長隊,農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有的挑著雞蛋,有的提著臘肉,有的抱著自己織的布。
他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排著隊,等著給里長拜壽。
吳大柱來了,從解放州趕了三天路,帶來了一袋自己種的小麥。
趙老栓來了,從開墾州趕了四天路,帶來了一壺自己釀的高粱酒。
王小曼來了,從那個小村子趕了兩天路,帶來了一雙自己納的千層底布鞋。
林向北也來了,從解放州趕回來,帶來了一份厚厚的報告《解放州農會年度工作總結》。
魏昶君坐在農會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一個地見他們。
見到吳大柱,魏昶君說:「你的小麥,我收下了,回去告訴鄉親們,今年的麥子,要種得比去年更好。」
見到趙老栓,他說:「你的高粱酒,我嘗一口,剩下的留著,等我一百歲的時候喝。」
見到王小曼,他說:「你的布鞋我穿上,回去告訴村裡的婦女們,她們挖的那口井,我聽說水很甜。」
見到林向北,他說:「你的報告我看,回去告訴解放州的農民,他們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見完了,太陽已經偏西了。
魏昶君坐在台階上,看著那些農民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滿囤。」他說。
「在。」
「今天是我九十歲來,過得最好的一個生日。」
李滿囤的眼眶紅了。
「里長,您辛苦了。」
魏昶君搖搖頭:「不辛苦值得。」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回辦公室。
桌上,還有一大堆檔案等著他批。
窗外,桃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粉白色的,像是春天的雪。
魏昶君坐下來,拿起筆。
他要繼續寫。
寫農會的章程,寫民權中樞的規劃,寫給未來的信。
九十七歲了。
可他還不想停。
因為還有太多的事沒做完。
因為還有太多的農民沒有站起來。
因為還有太多的田野等著被點亮。
民權中樞可能以後會落寞,但人們會記得,如何架構一個有權有話的組織!